[中篇]女人五十----易安居士的第二次潜水艇时代

   首先我要说明的一点是,我写的不是历史小说,或者说,并非纯粹的历史小说。当然,小说中确实涉及到了一些历史上有记载可考的人物,不过诸君无须过于执著于此。摆布死人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只要有一只笔,或者一个键盘,那是谁都可以办到的。套用一句广告词,在文字的范畴内挖掘历史真是“一切皆有可能”。
   一
   众所周知,中国在历史上有姓名事迹记载的女性实在是少得可怜,在这少得可怜的人群中,还有起码百分之九十以上是沾了历代圣君的光才得以厕身典籍。剩下来的人中,又有百分之九十以上在一般人的观念中是属于名声不太光辉的,或多或少总有一些风尘的味道。比如薛涛,卓文君,柳如是,鱼玄机,等等。大约是自古以来中国男性总是不愿意见到有某位女性在某些方面强过自己罢,而他们都深明青史之大义,故而,他们觉得最首要的任务不是在现世超越对方,而是在后世消灭其名字(确实也消灭了不少)。假如治史的同胞中有个别性别阵营的叛徒,死抱着什么古代良史的臭框框,非要彰女子之名于册籍,那么优秀的男人及其子嗣便会致力于一项跨世纪甚至几个世纪的伟大使命----至少使女人的名字变味。要达到这个目的在中国极其简单,只要向生殖系统上靠拢就会大获成功;你在口头上坏了一个女人的贞操,就意味着她永远翻不了身。
   扯远了,该说到我们的女主角李清照女士了。我很奇怪,为什么没人说她的坏话呢?在她已经解密的个人档案中,就一点历史污点都没有?史书上不是说她也是一个恃才傲物的人吗,这样的人往往是口水阵中的祭品,男性如初唐四杰者尚逃跑乏术,更遑论一个女流----这太不符合正人君子的优秀传统了吧。坦率的说,我这人心理极其阴暗,最见不得完人和圣人。一听说某某被组织上树立成了道德表率,就忍不住要去挖掘一下这家伙的老底。这些年来,我就像一个手段高超的开锁匠,在道德君子们的后院里屡屡得手。只是这一次,我必须声明我对易安居士没有这样的成见,我只想试图去恢复一个女人应有的完整生活的权利罢了。虽然谁都知道,这种权利对死人来说意义不大。
   二
   李清照,号易安居士,济南人氏。我们都知道,她出生于一个书香门第之家,有深厚的家学渊源。她老爸李格非在当时就很是牛逼,是大宋有名的音韵学家,另外还挂有皇家音乐学院名誉教授的头衔。他的另一个身份(监察部助理)倒没人记得----看来至少在宋朝,官本位的意识还不算严重。她的老妈也是名噪一时的才女。音韵学到底研究什么玩意可能没几个人有兴趣知道,我也是;但我知道另外一点,就是古代音韵学的知识很少可以流传到现在,就算一本学术著作放在你面前,你也弄不懂如何发出那些一不小心就会有咬破舌头的危险的古音。因为声音是世上最短命的东西,古代没有减肥业大概的原因亦在于此----除了食言而肥,基本上古人没有长胖的理由。
   李老爸之前的家族史就难于考证了,其根本原因是李姓在中国长期位列姓氏排行榜的三甲位置。如果足够耐心和敢于想象,李耳,李斯,李广,等等都可能是李清照女士的祖宗,如果不怕坏了自己的血统,甚至还可以和李世民他们那伙突厥蛮夷攀上亲戚。一句话,同姓者众,续宗谱什么的便失去了应有的意义----你的祖先没什么名气,别人会说你家寒碜:你有许多出名的祖先,别人又会说你吹牛逼。
   大约正是因为没有兄弟的缘故,李清照小时候极其受到老爸的宠爱,得到了其他人家的女儿不敢奢望的待遇。总之,儿子可以做的事情,李清照也可以照做不误,除了她没本事做的事----比如把丫鬟的肚子搞大----在李家,大概儿子也不敢做这种事,李老爸的家法种类多达两位数。
   除了封面惹眼,专辑里够分量的还有一篇由杂志社头牌记者兼执行主编秦观撰写的特别报道《试看将来的大宋,必是女子的世界》。少游先生和李老爸是忘年交,平素也很欣赏李清照的才情,所以在拟订这个题目时不免有些感情用事和忘乎所以。很自然的,这就得罪了一大批保守派人士,其代表人物正是时任外交部礼宾司主管的张邦昌先生。
   张先生碰了钉子,并不打算罢手。皇帝虽然没有同意他的说法,也没有禁止他进一步行动的指示。事实上,这种官场上的撕咬,徽宗皇帝从来就不主动干涉----除非闹出了人命,需要他在批斩的诏书上钤上大名。于是,当天晚上张先生秘密拜访了文化部部长贺铸先生,提出《星周刊》必须要公开向全国人民道歉,并且赔偿开封城中所有男性的名誉损失,不然就要动用国家专政的力量强制性查封,并追究相关人等的刑事民事责任。事情到了这一步自然就有点不好收拾了,因为张先生虽然官职不高,但是按照孟老夫子的学说来鉴定正是一个典型的小人,我们都知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很重要,想必贺先生也了解这点。幸亏秦观先生是个明白人,也颇有江湖义气。他秉持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古风,主动向组织上递交了一份态度诚恳内容深刻狠挖思想根源字字触及灵魂的书面检查,把责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并且将检查全文刊登在开封城的所有媒体上。贺铸先生也尽力加以斡旋,最终,《星周刊》只是象征性的缴纳了两千两银子的罚款。这笔钱由户部负责,从当年开封所有纳税人的应缴税额中扣除,作为他们的名誉损失费,大概人均半文。秦观先生随即辞去了《星周刊》的一切职务,回高邮老家体验生活去了。
   李老爸在这场风波中身心备受煎熬。不难想象,像他这样一位一生只钻研学术的正人君子居然在胡子一大把的年纪和一份声名狼藉的黄色小报(在他看来就是)扯到了一起,自然是大光其火----顺便说一句,对于张邦昌先生有意的构陷,他倒是大度的很,照常和他们来往不辍。据开封城坊间传言,接下来的几个月中李老爸对罪魁祸首李清照动用了所有的家法。李清照成年以后平常走路总是显得略微不顺,在旁人看来她就像永远在过独木桥一样----这就是拜李老爸所赐。
   由此看来,李老爸的确被这件事伤透了心,就连让李清照嫁入豪门这样一个女孩子唯一光明的前景都准备放弃了。李清照成为一位著名词人的未来,在她十四岁那年显得危机四伏。
   三
   李老爸从此便一病不起,直至最后撒手西去,都没能彻底好转。自然的,李清照也没有被真的送进野鸡大学,所以我们今天才能读到《漱玉词》。实际上,《星周刊》事件中李清照是最大的受益者。各方利益集团为了抽象的道德问题博奕不休的过程,对于李清照而言就是一场盛大的免费软体广告运作。之后,李清照在开封的圈内人士中突然声名鹊起,人气指数连续三十六个月高居东京名人排行榜榜首。虽然上头的封杀令一时尚未解除,但署名易安的词作还是以手抄本,油印件,复印件和网上粘贴下载的形式散落到了大宋地界的各个角落,被大家加进自己的收藏夹里;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在求偶的时候都喜欢念上一两阕。
   但是,自从李清照加入这帮五陵少年的圈子后,本着尊重知识女性的骑士精神,大家便不再去青楼谈文学了。于是凡是李清照参加的座谈会,都是非常符合官方标准和组织要求的,学风严谨细致,气氛热烈活泼,同志间团结友爱,并且政治上与时俱进。这样的次数多了,男同志们私下里对李清照颇有怨言,说她是前皇家宣传部长程灏先生在文学界的代理人,阴谋破坏食色性也的圣人古训。这些流言自然会有意无意的传进李清照的耳朵,于是她沉默了一段时间,并且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新闻发布会。这次发布会的具体内容今天自然已经不可考,我们知道的,就是自此以后文学座谈会全部变成了郊游,饮宴和 。李清照混在一帮青年才俊之中,每每在光天化日下男女把臂同游,制词弄曲赏花听雨,偶尔也会夜不归宿。这些情形在她的《如梦令》,《永遇乐》等词作中都有详细的描述。由此可见,李清照本人是比较老实的,对待自身历史采取了现实主义的态度。
   李清照毕竟太年轻了,她不假思索的投入到了旷日持久的辟谣和辩白之中,那几年里开封城的记者招待会一半以上都是她召开的。自然的,这种事情只会越描越黑,记者招待会正是新的谣言的温床;更何况,这次是全开封城的色情媒体有组织有预谋有计划有步骤的集体行动,一人一口唾沫连鲨鱼都能淹死。至于平日间酬唱往来的那些帅哥,因为怕被自己的老爸打屁股,一个个都跑得老远,生怕自己就成了下一篇报道中的男主角。李清照孤立无援的进行着一个人的战争,直到她年满十八周岁,突然有一个男人出现在了她的身边。自然,我们都知道这位年轻人名叫赵明诚。
   四
   赵明诚那时刚刚二十出头,正是一个万中选一的少年才俊。老爸赵挺之,乃当朝宰相,且又和大宋皇室沾点草鞋亲,自然而然牛逼得很。有他来接梁子,开封城内本来快活着的民众喉舌们便自觉自愿的遵循民不与官斗的五字真言,一个个闭上了嘴巴。接下来的几天里,李清照不发一言,在屋里静静坐着,似乎是想好好体味一番不用说话的滋味。
   我总是认定,在事实死亡的地方,总会从历史的尸骸中怒放出想象力的蓓蕾,并且这些艳冶的藤蔓将逐渐侵略邻近的所有。对于赵氏夫妇而言,你尽可能从情感和浪漫的原点出发,去追逐他们千载之前的衣袂和裙裾。
  譬如,我可以看见年轻的赵明诚持节仗剑,出使安南、西夏抑或大辽,去时悲歌燕市(?),慷慨激昂。及至在热带丛林或大漠沙洲待了个把月之后,臆想中的豪情便化作烟尘四散。羁绊异域经年,终于等到了一纸返国诏书,于是小赵先生如丧家犬般匆匆南行。满面风尘的踏入伟大的东京城后,第一眼便看见了正前往城外踏青的李清照。显然的,这样温文娴雅的淑女唤醒了赵明诚心底一些久远而又柔软的记忆(可怜他长年看见的都是比他更加强壮的骑马的女子),就像是一泓清水,他一头摔了下去,没顶也心甘情愿。
  又譬如,我还可以看见年轻的赵明诚放浪形骸,特立独行,为了搜寻前朝那些古古怪怪的印鉴拓片辗转于大宋的山山水水田间地头,长年难得回开封一次。二十岁那年,他像往常一般满负历年所获踌躇北归,在官道上却遭遇响马。劫匪们当然不懂他口袋里的货色,失望之余便将这穷酸痛殴一顿扬长而去。小赵先生一边呻吟一边收拾自己的宝贝,突然发现一位佳人正在对着地上散落的东西出神。
  当然,以上的各种揣测也许过于纯情,而且很不符合后现代主义的宗旨,仍旧被传统的历史惯性拘束在自身的维度之内。实际上,我同样很不满意自己居然保存着隐约的天真,可是我又担心,说出自己真正的看法会让坐怀不乱的君子们一急愤之下被送进前列腺急诊。
  所以说,赵明诚实在应该感谢李清照,在最微妙的时辰挽救了自己男性的前途。不过话也可以反过来说,他同样有值得李清照感谢的地方。
  有一个连李老爸和赵明诚都不知道的秘密,李清照的青春期其实就是一段充实的手淫史。对于李清照而言,这个就算是可以操作的最好的折中方式;灵巧而修长,惯于握笔的食指和中指上有两个小小的茧,可以在夜阑人静时给予她意想不到的略带粗糙的刺激和快感。当然,她的条件不错,想搞自己了就回房把门一插,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不像下人们手淫时提心吊胆的,生怕主子或者管家就闯进来揭被子----据说当丫鬟和大学生的女子最常患的就是月经不调下腹坠胀的毛病,估计就是被这种提心吊胆的环境因素给闹的。按照现在的话来讲,男人手淫俗称打飞机,女人手淫俗称打潜水艇,我们就姑且把李清照二十一岁前的生活阶段叫做她的第一次潜水艇时代罢。猜想起来,那个时候的李清照应该是非常幸福和满足的,满足幸福的连智商都略有下降。自然的,我的这种说法是把肉体和心灵割裂开来对待的,思想和心灵的状况前面我已经介绍了不少,不用多说大家也知道她备受煎熬;而肉体上的满足却使得李清照在男女关系和个人问题上表现出一种惊人的迟钝和浑噩的样子----就像是一片羽毛,在快乐的呻吟中随遇而安不作他求,飘哪儿算哪儿。我总是在想,她的词作之所以可以有着诸般不同的风骨和意境,很大程度上正是源于这样两种极端对立的体验吧。自然的,赵明诚要打破这种自给自足小农经济式的单人性流程肯定要冒着巨大的风险。
  不用说,赵氏夫妇南渡前的日子幸福美满,因为“王子与公主从此快乐的生活在了一起”的母题和原型是不分国界和历史的。当然大家都知道,北宋末年的时代氛围绝对不是童话故事应该发生的场所,所以他们的好日子并不能直至天荒地老。不过没什么要紧的,基督和真主不爱管龙子龙孙们的闲事,阿弥陀佛他老人家要的却是修来世,所以咱国人没人疼没人爱也就不算怪事,谁叫咱这么大堆人,不经常来点非正常死亡怎么对得起环保呢,还要担心别人说咱们威胁这个威胁那个。众所周知,几千年下来就没有哪一代中国人会在整整一生中不受点时代风云的刺激和戕害。
  婚后,李清照并没有立即转入相夫教子的既定角色之内----这当然在我们的意料之中,而且我们还知道她一定不会脱离社交圈子。赵明诚也是酷爱酬唱应和那套调调儿的人,夫妻俩一拍即合,干脆把那些文学沙龙都弄到自己家里承办。一时间,赵府上下车水马龙高朋满座,人气旺得连黑山老妖都不敢在子时现身。
  此后像榻上词家这样的绰号便不胫而走,渐渐的成为了圈子里一个心照不宣的笑谈和典故,偏偏是当事人毫不知情。据说后来是这么露馅的。陆德夫先生应邀去鉴赏夫妇俩的新作,赵明诚的大男子主义小小的发作了一把,便把夫人的词混在自己的作品里,硬要陆先生鉴别。事实上陆德夫先生根本没有传说中那么有才情,搞了半天愣是分辨不出来。眼看赵明诚脸上越来越有得色,陆先生硬着头皮随手抓了一首出来,恰好是那首《醉花阴》。赵明诚大惊失色,忙问何故。陆先生一看他的神色,知道押宝得中,心下大定便信口胡诌----莫道不消魂,是嫂子夸赞你老兄功夫了得;帘卷西风,是说黄昏的时候欢好别有滋味;至于说人比黄花瘦这句嘛,是嫂子心疼你,怕你旦旦而伐,伤了身子,要你将息呢----呵呵,你老兄最近好象是清减了不少嘛,哈……赵明诚何等玲珑剔透,一看陆先生那暧昧的神情,登时心中雪亮,知道被这帮家伙发现了大白天的秘密,惟有长叹一声,故作沉默。陆先生本来有点后悔自己嘴快,一看赵老兄没有马上发作,便一边叨咕要回家找他的翠烟试试,看在榻上会不会文思泉涌,一边打躬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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