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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暧昧的阅读
  
  
   青年茨威格初读《冒险和艳遇》时是这样评价卡萨诺瓦的:“由于不受羁绊,没有固定的目标,不必瞻前顾后,因而(卡萨诺瓦)可以特立独行,其步调不必与凡夫俗子保持一致。凡夫俗子身负道德包袱,带有伦理目标,要受到社会责任的束缚。”的确,很难把卡萨诺瓦的行为进行任何道德归类,因为在他那里本来就不存在世俗的道德观念,他只是一位彻底的人本主义者,把自己的人生当作了追求快乐的源泉。对于卡萨诺瓦来说,快乐既然是生命之中最切近人生本质的目的,那么以什么样的方式去得到它,不过是手段的不同而已,所以他在回忆录中津津乐道于自己的见异思迁,并以自己的方式直逼生命的主题。我不知道茨威格在内心深处是否极度艳羡着卡萨诺瓦轻逸浪漫的个人生活,但说他有肉无灵显然是不符合实际的,因为卡萨诺瓦对待性爱的态度不仅仅是自然本性的流露,同时也是一种非常自觉的价值选择――卡萨诺瓦本人也从不讳言这一点。
   在《冒险和艳遇》的序言中,卡萨诺瓦这样写道:“人是自由的,但是当人不相信自由时,他就不再是自由的了。……亲爱的读者,只要您审查这篇序言的精髓,您就会轻而易举地猜出其意旨。我之所以写这篇自序,是因为希望您在读这本回忆录之前就对我有所了解。……在坦率而信任的气氛中,我卸下了伪装,暴露出原形,任凭世人评判。”卡萨诺瓦无疑渴望着世人的理解,他显然希望能以自己的生命态度来唤醒人们自由生活的向往与自觉,并由此造成一个适于人类生活的社会道德土壤。虽然这部回忆录的中译本在关键的地方已经作了相应的技术处理,而且译者还在封面的显要之处标榜此书“描画一代浪荡公子畸形人生”,但我们仍然能够在书中感受到作者的生命态度,它自始至终洋溢在字里行间,时时都在撞击着我们被世俗道德蚀锈了的灵魂。
   二
   我要说的第二部回忆录是美国作家弗兰克哈里斯的《我的生活与爱》,这部回忆录成书于二十世纪初期,曾经因为它的大胆真诚而在欧美社会被禁达三十年之久。
  使哈里斯的这部回忆录倍受非议之处同样是在于书中大胆的性心理与性行为描写上,在这部回忆录中,哈里斯以一种常人难以想像的坦诚态度讲述了自己青年时代的性体验,他像一个没有任何道德约束的独立男人那样,无拘无束地寻找着一切机会,并无忧无虑享受着这些机会,他的爱情没有限定,更不是从一而终,而是渴望着更加深广的生命体验。尤其让主流社会所难以接受的是,哈里斯津津乐道于自己童年时期的性觉醒,并以一种审美的态度描述了那种奇特美好的感受,一下就触及到传统社会的道德神经。而且哈里斯还公然这样说道:“我坚持认为人体是美丽的,应当予以尊重,要歌颂它,赋予它应有的高贵。我比任何一个异教徒都喜爱人体,我也喜爱精神及其理想。肉体和精神在我看来是同样美丽的,是专为爱情及其信仰而存在的。我信仰专一,我所坚持的,虽然现在为世人所讥笑、痛恨,将来却会被广泛接受。”这无疑是哈里斯面对世俗传统所作出的个人宣言,他以自己的个人经历告诉了人们这样一个事实,爱情对于人类并不是一种桎梏,而是一种生命至乐的体验,人类应当正视自己的需要与渴望,因为对于个体的生命来说,只有个人生活才是最有意义的,所以应当以自由和喜悦作为生命的前提――归根结底,我们需要的只是自己生活过的证明。
  萧伯纳曾经这样评价哈里斯:“没有人足够好或足够坏,可以赤裸裸地说出有关自己的事实,弗兰克哈里斯在这方面是超越好坏的。”当然也正是因为这种道德上的超越,才使得《我的生活与爱》最终成为一部“无保留地歌颂肉体及性欲,歌颂灵魂及其不断发展的神圣同情心和追求的第一本书”(《我的生活与爱自序》)。
   三
   把卡萨诺瓦和哈里斯的回忆录对照来读是颇有意思的,它们同样引人入胜,同样因为大胆的性描写而遭受非议,虽然其间也不乏严肃的读者对他们进行各种研究和比较,但在大多数时间里这两种回忆录仍然被盗艳猎奇者视之为奇货可居的纯色情读物。卡萨诺瓦和哈里斯都是从自己童年时代的性觉醒开始写起,以适时涉入性生活来打消对性的神秘观念,进而将性转化成为与生俱来的人生享受,与我们大多数人心事重重地不得不接受性,将性视之为畏途,这两种境界实在是不可以道里计的。与卡萨诺瓦和哈里斯相比,我们可谓作茧自缚,已越来越远离了生命的乐趣,我们面对性就像是在面对一种与我们的生命无干的工具,那种生理上的拘谨转化为心理上的不适,而心理上的不适又反过来影响生理上的正常,这两种感觉给我们的性生活造成了极大的窒碍。
  诚如蔼理士所言:“天生了我们的性器官,是为传种的,不是为个人逸乐的;但天生了我们的手,目的原在帮助我们的营养功能,如今我们拿它来弹钢琴,拨琵琶,难道也错了吗?一个人用他的器官来取得生命的愉快,增加精神的兴奋,也许和这器官的原始的功用不很相干以至于很不相干,但因为它可以帮一般生命的忙,这种用法还是完全正当的,合乎道德的,至于我们愿意不愿意称它为‘自然的’,那毕竟是次要的一个问题。”(蔼理士《性心理学》)对于正常的生命来说,性本来是极美丽自然的事情,是“大自然所发明的最甜蜜的快乐游戏”,但我们却不能以一种正常心去从容面对之,凭空设置了种种人为的禁忌,给我们的生命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岂不是非常可悲吗?事实上,性既不是奉献,也不是施舍,而是参与,是互动,是男人和女人之间共同的美好体验,任何对自己身体与性爱的否定,其实质就是在否定美好,否定生命,这无疑是人类社会所做出的最愚蠢的事情之一。很多年来我们的社会一直对“及时行乐”持一种极端反对的态度,这使我们丧失掉许多人生乐趣,凭心而论,虽然“及时行乐”并不是一种值得提倡的人生观念,但它至少为我们提供了多元选择的可能,也许在我们过分严肃的人生观念中缺少的正是这样一种“及时行乐”的精神,也只有这样一种精神才能够使我们枯燥的世俗生活变得更有意义一些。
  
  《我的生活与爱》(美)弗兰克哈里斯 著,陈静、落花、刘海清、谢青 译,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1年9月第一版,定价:1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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