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大卫诗篇

一. 1.
  ――《真理报》1961年8月12日
  音乐家科萨柯夫的女服务员奥尔加一整天都特别忙碌。赫鲁晓夫的贺信早上已经登在《真理报》头版上,科萨柯夫的五十岁的命名日,受到国家庆典般的隆重礼遇。僻静的海滨疗养院突然喧闹起来,文化部和音乐协会的头头们不停穿梭,像一串大小石头连续掉进湖面,好像这是他们的生日而和那个沉默寡言的音乐家没多大瓜葛。
  “尼古拉.伊凡诺维奇。您还在这里说什么钓鱼,我听说“大熊”今年的名单上您的名字居首呢。“
  
  
  
  
  
  奥尔加走向储藏室,迎面撞上了黑暗中匆匆走过来的年轻人。
  年轻人也吓了一跳,四顾无人,放肆地搂住奥尔加的腰。“我来找您。我回来以后,您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这个吻没能很久,因为被一阵喧哗打断了。奥尔加听见客厅里突如其来的低低的喧嚣,又迅速安静下来,象浪花拍打在堤岸上之后快速退回大海深处。奥尔加凝住了动作,在这个家庭中呆得时间长了,奥尔加本能地理解了一些微妙的东西。
  穿过阴暗的回廊,马克西姆的眼睛被客厅明亮的灯光突然刺痛,他看见院子里站着哨兵,一个披着军用斗篷的年轻副官向他走来,有礼貌地问他是否是主人的亲属。听到马克西姆的回答,他伸手示意请他跟过来。
  
  
  科萨柯夫在这个海滨疗养院独占一幢小巧的别墅,与前面的会客区被一道长长的灌木从分开,另一面对着海。蒲草的香气与海水微微的腥味,分别从两边的窗子飘进楼上小会客室。
  彼得.伊里奇.沃洛左夫有一张令人难忘的脸,两道向上飞扬的浓密眉毛给他带来一种类似鹰隼的傲慢神情,五官的轮廓深刻而严厉,纯正的黑眼睛带有中亚气派,令人想起普希金笔下的可汗,在俄罗斯人中很不寻常。在柏林,艾森豪威尔将军的副官对同僚提到这位声名赫赫的欧洲解放者时说“只有魔鬼才能制服魔鬼”。美国人认为这位终结希特勒东线神话的将军也是全苏联唯一敢于当面顶撞斯大林的人。
  突然,毫无预兆地,沃洛佐夫开口说话了:“我倒很想知道,安德烈.彼得罗耶维奇,在过去那些年当中,你是怎么将他的画像一直保存下来的。”
  科萨柯夫静静站在门外,走廊的水晶壁灯明亮柔和,然而看见科萨柯夫的人都觉得他永远刚刚从黑暗里走出来,他今天五十岁了,然而年龄似乎在他身上失去意义,时光的痕迹会有一种世俗的亲切感,让所有境遇各异的人有共同的心照不宣,而科萨柯夫就像一座苍白的圣像,似乎永不会衰老也从来没有年轻过。
  “你不觉得奇妙吗,托尔斯泰笔下的公爵长着和他一样的脸。”元帅轻轻抬起胳膊,似乎想去拂去画像上的灰尘,随即又停住了。“连神情也简直一模一样”。他摇摇头,慢慢踱步走到屋子另一端的沙发边,回头打量着科萨柯夫。两人的目光相遇了,一瞬间沃洛佐夫眼中倦怠憔悴的神色不见了,一种强烈而奇异的情绪使他的黑眼睛片刻间犀利明亮,如同积满灰尘的白炽灯泡在突如其来的强大的电流中跳闪了几下;科萨柯夫像被灼伤一样立刻扭过头去。
  科萨柯夫微微一晒。对“大熊”克马伦琴当年早有这个说法。“克格勃里最好的钢琴家,钢琴家里的好克格勃”。
  元帅看着科萨柯夫,笑着摇摇头。“过去十五年里我在卧室中的每一句话都可以在内务部找到窃听记录,您认为还有必要躲避一个半瓶醋的三流小无赖吗?您真的没有变。”
  “安德烈,我来找您是因为,”他还是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我很快就要死了。
  
  元帅低下头来,用手扶住光亮的前额,指尖轻轻按揉着眉心。柯萨科夫站在窗前,凝视着他,象大理石塑像一样纹丝不动。这一定不是真实的,他对自己说,是一个梦境,象很多次夜晚他梦见米沙归来那样。他不能想象米沙老了以后什么样子,尽管甚至初识的时候米沙也不算小伙子了。多年来他在十月革命节的阅兵式上、为政要举办的酒会和招待会上看见沃洛佐夫,甚至在某一次他的交响乐首演谢幕时,他看到了包厢里沃洛佐夫便装的黑色身影。他一次次设想把老了的米沙放在沃洛佐夫身边,就像年轻时,他们都穿着熨贴的旧军装,栗色战马喷着响鼻相互擦着脖子,雪花落在肩章的星星上,也落在沃洛佐夫浓密的眉头,和米沙低垂下来的长长的棕色睫毛上。但是他一次次失败了,命运只送给过他一个美好瞬间然后向回忆索取了一辈子的债,所有雪白的手套,光亮照人的马靴,星辰般的勋章只是凶险的恶作剧,他只看见基辅城墙边死去的年轻哥萨克骑兵扭曲的脸,列宁格勒断壁残垣下饥饿的脸,簇拥在格鲁吉亚人身边的谄媚的脸,等待巫师般干枯的莫洛托夫念出祝酒名单的惨白的脸,这些脸里,没有米沙。
  沃洛佐夫没有回答,手指在微微颤抖,柯萨科夫看到他手掌下拼命抑止泪水的无声抽动。
  沃洛佐夫的肩头剧烈地抖动起来,那雄狮似的长眉毛抽搐成一团,泪光在眼中闪亮,他用惊人的克制力忍耐着不流出来。
  科萨柯夫用尽全力才握住他的另一只手,它像一片枯叶在风中剧烈地抖动。他最后一次吻了吻它,然后小心地把它放在元帅膝盖上。“彼佳,你还记得大卫悼念约拿单的诗篇吗?提到了复仇和盼望,你过去喜欢朗诵的诗篇。”
  
  
  
  比白嘴鸦更严厉的是他的父亲――老彼得.科萨柯夫,空气似乎还在因为早上的叫喊而微微发颤。
  安德烈知道父亲嘴里“现世的吹鼓手”指的是谱写革命歌曲和献礼音乐的当红音乐家,老头子无法忍受他们的作品,更无法忍受他们的平步青云。老科萨柯夫曾是“五人集团”音乐家里姆斯基的学生,因为酗酒过度导致手指变形不再弹琴,但是灵敏的听力足以抓住小安德烈的每一个细小错误,报以尖刻的奚落。安德烈应对父亲的办法只有每天10小时以上沉默的练习。
  他今年18岁,“莫扎特4岁,贝多芬6岁,舒伯特9岁时已经走上了舞台。”他告诉自己必须成功。
  “既然您连一小会都不能专心,那至少办一件正经事,”老头子唠叨累了,突然想起音乐厅的经理很早就交代让安德烈去签收入分成合同。
  事情很快办完了,最后经理递给他一张票,“前排最好的位置,送给你喜欢的姑娘吧,年轻人。”
  安德烈突然停止了挣扎。
  安德烈抬起头,一个戴风帽的男人站在三个倒在地上的人中间,“滚开”。安德烈听见他低声对他们说,声音年轻而低沉,没有任何彼得堡的口音。
  “雷神”也在打量他,然后掏出手绢示意他擦掉嘴上的血。安德烈发现这是一块极为精美的亚麻手帕,“非常重视仪表的人”他看着对方风帽斗篷下笔挺的呢子裤脚想。
  远处河边出现了一个高高的身影,传来一声安德烈没听清楚的呼唤。
  安德烈怔了一下,随后大喊着跑步追上去。
  安德烈站稳了,深深呼出了一口气,平静地回答。“我还没有为您的帮助道谢。今晚您帮了我很大的忙”,他看见对方要开口说什么,立刻不容打断地说下去,“但是,至于您认为我是缺乏勇气而不敢还手的话,您错了。我宁可不得到搭救也不愿意遭到这样的看法。至于我为什么放弃还击,”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从背心口袋里掏出那张经理给他的门票,“不知是否有荣幸邀请您光临?到时您就会明白。”
  “雷神”接过票,没有看它,只是锐利的目光刺了一下安德烈。
  
  安德烈又一次从梦中没有任何预兆地惊醒了,紧接着感到了身下的粘湿,近来很少有的。他赤脚蹦下床来想给自己倒一杯水,被猛然看见的墙上黑影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下午送来的演出礼服。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摸摸它的肩部,丝绸顺滑而冰冷的触感给手指带来轻微的刺激,让砰砰乱跳的心脏慢慢镇静下来。
  他还记得两年前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是如何地因为恐惧和羞愧而彻夜未眠,不知道该怎么向父亲解释弄脏的床单,不知道那种离奇的梦境是否源于自己内心不可救药的邪恶。现在安德烈已经克服了羞愧感,但是每次他依然慌乱,却是因为真切地感到大自然给他的身体带来无法逆转的变化,预示着他不能想象也配不上的无限神秘欢欣。
  
  一种莫名的敬畏让他有哭泣的冲动,无比壮美奇异的旋律在脑海里回旋,习惯的力量如同暴君将他推向钢琴,但他无法将所听到的描述为音符。他只想跪下去,向某个可能理解这一切的神祉久久地祈祷。
  然而他最后只是回到床上,静静地躺了下来。
  四.1
  列宁格勒军区司令部座落在郊区一个占地开阔的庄园,革命之前这里是公爵夫人特里宾娜的别墅,为了社交季节举办规模盛大的舞会和宴会,客厅被修得极为宽敞,现在这里成了红军司令员米哈伊尔.博拉列夫斯基的会议室,此时军区的高级成员刚刚结束对春季检阅总结报告的讨论,把会议重心转移到夏秋两季作训计划上。
  作训部的瓦图钦科正在做关于骑兵部队重要性的长篇大套的发言,与其说是发言,不如说是在通篇抱怨如今骑兵部队“没有得到应有的,与他们作用相称的重视”,他不断提到国内战争时期布琼尼骑兵的伟大功勋和“了不起的机动性”,也没忘了顺便挖苦“大手大脚、头脑发热”的机械化热衷派。
  博拉列夫斯基手指夹着红蓝铅笔,很有耐心地听着。他的目光扫到桌子另一端有点坐不住的亚基尔和乌里亚维奇,轻轻点了点头。这时候他的警卫员报告走了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句话,博拉列夫斯基脸上浮现出难以觉察的微笑,他抓到了瓦图钦科一个少有的停顿,迅速而有礼貌地说:“同志们,沃洛佐夫同志从莫斯科回来了,我建议明天继续讨论,并且听取沃洛佐夫同志对军委联席训练会议的报告。”
  军人们都散去之后,博拉列夫斯基站起来伸展了下胳膊,走到窗前深深呼吸了一口带有夕阳味道的干爽空气。
  博拉列夫斯基转过身来,看见参谋长沃洛佐夫把手里的文件袋扔在桌上,抓起一份作训计划草稿,他的浓眉随着阅读慢慢拧了起来。
  沃洛佐夫放下计划,神色黯淡下来。“他还想在马背上装一架钢炮吗?我有时真不能理解。”
  “老一套。伏罗希洛夫几乎要用手杖指我的鼻子了,至于老骑兵布琼尼,看看咱们这一位你就应该知道了。不过不管怎么说,我拿到了需要的经费。”
  “见了,难以言喻。很难看出他真正的态度。米沙,你本该亲自去一趟的,我们需要他的支持。”
  “那是因为他嫉妒你的才华”,沃洛佐夫注视着夕阳给博拉列夫斯基勾勒出的金色剪影,在心里说出了下半句“还有你的俊美。”
  钟声在远处敲响,沃洛佐夫看看表,“走吧,米沙,到我那里去吃晚饭吧。”
  沃洛佐夫记起去莫斯科之前他们在涅瓦河边的喝酒的那一晚,略带嘲弄地笑了。
  
  
  老彼得.科萨柯夫走进后台更衣室,看见儿子刚刚系上衬衣最后一颗纽扣,开始对着镜子打领结。在黑色燕尾服的衬托下安德烈变得颀长、优雅,柔软整齐的亚麻色的头发闪着健康的光泽,“这是加丽亚的头发,”妻子的样子突然栩栩如生出现在他面前,一句刻薄的催促之词在胸口梗住了,他想起安德烈四岁时自己握着他的小手抚摸冰冷的象牙琴键,加丽亚在温柔地笑着,“他是个小天才对不对?”
  他的手指温暖而平稳有力。
  老彼得.柯萨科夫孤独地站在那里,绝望地想:“原谅我,安德鲁沙。”
  演奏会有3首曲子,前半场是肖邦和李斯特的两首练习曲,幕间休息之后则是与乐队合作的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谐奏曲》。安德烈还准备了返场用的两个小段。演奏会越来越临近,安德烈也越来越有一种奇异的冲动,自从那个难以启齿的不眠之夜之后,他对音乐有了一种奇怪的新感觉,有时他在弹琴时不得不努力克制,才能保持日常练习的一贯标准。安德烈无法说清楚那是一种什么诱惑,但是他肯定地知道,这与已知的他模仿过的任何音乐家不同,是自己音乐个性的觉醒,也将是数着节拍器一成不变的学习生涯的终点;他还不了解那有多远,因此小心翼翼地把变化藏起来。不知为什么,在内心深处,安德烈觉得这一切与涅瓦河边遇到的那个男人有点关系,这个念头让他窘迫不已,却难以抑止对今晚的暗暗期待。
  
  老柯萨科夫坐在演奏厅外的门厅里,听见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门被推开了,一个穿呢子制服的军人快步走了进来,后面似乎还有人跟随,但是被他在门口摆手制止了,他掏出一张请柬递给老柯萨科夫,显然把对方当作了看门人。
  军人愕然,皱起眉毛,旋即抬起诚恳的蓝眼睛,“很抱歉来晚了,可是我已经尽力赶来了,如果您能给予帮助,我就不会让我的朋友失望了。”
  
  
  “不行,米沙,让他们来支持你的计划完全是痴人说梦,两个新装甲师已经耗尽了上面的耐心,你不用指望能弄到钱,”沃洛佐夫指着桌上一个小巧的火箭模型,那是刚刚离开的专家组留下的。这个被司令部戏称为“奥德赛”的小团体,是博拉列夫斯基到列宁格勒上任之后立刻着手组建的。 “漂亮的小东西,但是一枚就要花掉整个冬天顿河地区全部军马的饲养费用。见鬼,上次你真应该自己去看看老家伙们的脸。”
  “米沙――”
  
  “米沙,你和我最大的不同,就是我在考虑明天,而你关心的是明天的明天,遥远的将来。”
  沃洛佐夫花了一点时间,才让自己对所有这些往事引起的柔软情感不动声色,他将作训计划放在司令员面前。“米沙,看看这个,眼前的问题是,我们不能让他们毁掉夏季训练,坦克手和装甲兵必须重新组织,8月的演习计划机械化部队的比例……”
  沃洛佐夫毫无表情地望着他。
  
  博拉列夫斯基笑了,他不知道自己有点脸红。“好灵敏的鼻子,应该叫你去莫斯科负责情报部。”
  博拉列夫斯基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他知道沃洛佐夫选择列宁格勒的参谋长而不是其他军区的司令员,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协助自己。
  “哦,那么他和他的朋友们对本城最高军事长官夜晚在涅瓦河的三流小酒馆区闲逛有何评论?”
  “今晚?”
  
  沃洛佐夫看见列宁格勒市委书记基洛夫拿着一杯酒,离开博拉列夫斯基,满面笑容地向自己走来。他造成的空位立刻被一群芭蕾舞演员填补了,米沙的金发在女人的发髻和丝带间忽隐忽现。
  “有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的社交场合总是这样的,对吗?”基洛夫笑吟吟地向沃洛佐夫举了举杯子,“我听说您和司令员来列宁格勒之前就认识很久了?”
  他避免提到和米沙相识在战俘营里,基洛夫理解地点点头。“在对于威胁我国的主要外国势力方面,众所周知,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一直抱有着独特的看法。”
  基洛夫仿佛什么也没有觉察到,“像您这样长时期在野战部队工作的人,一定很厌烦我们这样繁琐的官僚机构吧。没办法,不过在列宁格勒总归要比别处好一点。”他似乎不经意地评价,岔开话题,“还有建筑、芭蕾、音乐……今天司令员邀请来的那位年轻人好像是音乐家?”
  
  “我与您见过面,在涅瓦河边。”沃洛佐夫几乎没有表情,犀利地打量着安德烈。
  “是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告诉您的?”沃洛佐夫双眉一扬要说点什么,却又停下了,随后他想了想:“司令员对我说,您非常有才华。”
  
  “姑娘们终于把你放出来了?”
  安德烈好奇地向沃洛佐夫看去,而后者皱起了眉头。
  
  
  
  院子里充满玫瑰和紫藤的芬芳,繁茂的灌木中夹着一条笔直的小道通向后面高大古老的建筑,路边有一棵巨大的栗树,星光从树叶间闪烁不定地透过来。博拉列夫斯基站在树下,带着惯常的微笑侧头打量了一眼安德烈,“有点不习惯吗?”这稍稍带居高临下的语气很像那天搭救他的时候,安德烈不禁一阵轻微的窘迫,幸好对方没有再看他,而是向前方伸出手指:“您看,与圣彼得堡同龄的杰作。请随我来。”
  穿过宏伟的宫殿排廊,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古老的大理石台阶上,富丽而阴沉的穹顶向他们压下来,灯光很暗,安德烈不得不一面留神脚下,一面竭力跟上博拉列夫斯基猫一样敏捷的步子。花纹精美的玉石浮雕和落满灰尘的华丽壁灯在他身边交替闪过,不断向他暗示那些曾经在这里反复回荡,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热情和阴谋。一路上两人都保持沉默,直到博拉列夫斯基突然停下脚步。
  安德烈想象着年老的女沙皇孤独地坐在壁炉边与死神斗争,衰老的脸和岩石一样的威严。这情景让他打了一个冷颤。
  从沉思中清醒的司令员,忽然发现科萨柯夫在小心翼翼地观察他,他转向后者:“您怎么想?”
  博拉列夫斯基并没特别在意,报以淡淡一笑。但是安德烈凝视着他继续说下去,“我想您一定厌烦了大家类似的话,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但我敢发誓,我的父亲,在帝制时期和苏维埃时期所有的演出年代里,从没有看见过一个身处高位却不是装模作样喜爱艺术的人。”
  安德烈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用深思过的平静口吻回答:“是的,但不完全是这样。您知道,音乐家是不被允许抱怨的职业。一个簿记员可能会说,他本来的梦想是当个作曲家,但被生活所迫当了簿记员;作曲家就不能这样抱怨,他不能说自己本来想当簿记员而被迫成了作曲家。没有人能强迫你从事音乐,如果不满意可以去做别的――”他一口气说下来,直到发现博拉列夫斯基很有兴趣地注视着他,于是停住了,“我说这些没让您厌倦吧?”
   两人在黑暗里静默了一会儿。博拉列夫斯基突然想起了什么,兴致勃勃地说:“这里还有一件您会感兴趣的东西,请跟我来。”
  六.2
  博拉列夫斯基带着科萨柯夫又转过几条回廊,来到整个建筑的最东边的一角,一条陡峭的楼梯向上伸去,底端悬着一条绳索,上面挂着“严禁入内”的牌子。博拉列夫斯基不加思索地跨过去,当他发现安德烈在绳子前面愣了一下没有跟上来时,轻声地笑起来:“不要紧,在基洛夫这里我有一点小小的特权。”随即轻轻握住了安德烈的手腕,拉着他走上这条几乎笔直的楼梯,动作自然如同对待一位女士。
  安德烈最后发现自己站在整个宫殿最高的阁楼里,不过这是一间屋顶极高的阁楼,刚刚升起来的月亮正从天窗里洒下水银色的光辉。正中央有一架巨大的三角钢琴,琴盖上铭刻着皇室的双头鹰徽章。安德烈倒吸了一口凉气,被牢牢钉在地上。
  他的反应在对方意料之中,博拉列夫斯基轻轻抚摸着琴盖,突然变魔术似的将它一下子掀开,洁白的琴键如一长列整齐的士兵在司令员手底下蓦地跳了出来。他伸出中指久久按住一个键,直到余响化作空气袅袅的流动。
  安德烈慢慢走过去,看着华丽的天鹅绒琴凳,喃喃自语地摇着头“不可思议, 怎么把它运上来的?为什么放在这里?”
  安德烈微笑着回过头来,“您愿意的话,可以拿布条蒙住我的眼睛。”
  博拉列夫斯基不置可否,安德烈没有看见他注视自己的目光。然而月色在他面前突然消失了,安德烈陷入一片温暖干燥的黑暗里。他的手指反射性地颤抖了一下。
  博拉列夫斯基用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静止了片刻之后,博拉列夫斯基听见了一种犹如梦幻的奇妙琴声。他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喷在手腕上,柔软的发丝落在胳膊上,细密的睫毛在指间滑动,甚至眼睑下血管在博跳,而他怀里的头颅却一动不动,似乎琴键上飞舞的一双纤长的手已经获得了独立的生命而摆脱了肩膀。“这是谁?为什么?”他迷惘地想。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一声疲惫而甜蜜的叹息,手指慢慢被湿润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保持沉默。直到看到客厅里的灯火,司令员在花园里站住了,科萨柯夫也只得停住。
  安德烈终于忍住了到了舌边的话:“还能再见到您吗?”
  因为司令员没有再看他,独自向大厅匆匆走去。
  七.1
  博拉列夫斯基和基洛夫一同走进客厅楼上的私人办公室,基洛夫仔细而动作很轻地关好门,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对方坐下。人们所习惯的和蔼愉快神情消失了,现在博拉列夫斯基看到的是一张苍白凝重而疲劳的脸。
  基洛夫摇摇头,用很轻的声音说:“这个人来接任列宁格勒保安局长让我极为意外,从亚戈达那里我没有得到任何真正的东西,我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他的意思。”
  “针对尤涅金上校的这件事,究竟有什么用意呢?”
  “不是,尤涅金是基辅人,火箭弹专家――”,博拉列夫斯基摇摇头,他立刻明白了关键的地方,年初的一批德国军事专家来访时,尤涅金上校一直负责陪同工作。但他没有露出表情,“这件事您不用出面,我以军区名义问一下亚戈达,即使是间谍嫌疑逮捕,军事机构也有优先的调查权。”
  
  汽车开动了,坐在后排的司令员和参谋长各怀心事地沉默着。过了很长时间,沃洛佐夫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博拉列夫斯基。
  博拉列夫斯基不可置信地接过来,发现白纸上面只有一个鲜红的指纹。
  “什么时候?”博拉列夫斯基侧过头,紧紧地盯住他。
  博拉列夫斯基没有理会他话里的嘲讽,凝视着纸上刺眼的血迹,基洛夫最后的话在他耳边尖锐地回响着。
  
  
  
  现在安德烈已经坐在初夏傍晚的校园里了,穆索尔斯基那张著名的画像被复制成浮雕,阴郁愤怒地盯着开开心心散步的年轻人们,安德烈微微侧过脸躲开穆索尔斯基的凝视,正好看到画报栏里博拉列夫斯基在会议上讲话的标题照片。尽管模糊,安德烈还是一眼认出了司令员独有的体态,他也看见了旁边坐的沃洛佐夫,象海神波塞冬一样严厉,安德烈不知为什么,觉得这位参谋长对自己有一种莫名的轻蔑。那天他坐司令员的车回家,上车前看见了对面下车擦肩而过的沃洛佐夫,安德烈没有忘记他的表情。
   这个吻温柔纯洁,一无邪念,宛如儿时梦中的音乐天使降临。它使安德烈战栗的身体忽然宁静了下来,感觉到有月光照在身上,有花香的风在吹动。
  然而日复一日,本来以为不会再见到博拉列夫斯基的安德烈,却意外地和司令员又相逢了。
  八.1
  参加华沙国际钢琴比赛,是列宁格勒音乐学院的一个传统,而且成绩格外受到重视。这出于一种说不清楚的微妙心理,既有前宗主国对殖民地的优越感,也不乏对波兰音乐传统与水平的真心认可,尤其重要的是,要向欧洲展示苏维埃的文化成就,这个地点最为合适。
  
  随即心脏又开始剧烈疯狂地跳动起来,安德烈不得不压抑着要把它呕吐出来的一阵阵反应。有一瞬间他害怕自己全无血色的脸被别人识破,然而他发现另两个人居然也是一样苍白,才稍稍安心。
  
  
  
  “我认为您的想法是明智的,我支持您,刚才我把这意思告诉了弗拉索夫院长.。”
  两人又安静地站了片刻,一时都不知道应该再说点什么。博拉列夫斯基仔细地打量安德烈在过去两个月里的变化,他长高了,但是瘦了一些,柔和的眼睛由于克制黯淡了一些。
  
  
  “大卫王离开羊群来到战场,这样的人到世间本是要令人们彼此流血。”安德烈想,但是他说出来的话是:“您认为我会怎么想您?”
  博拉列夫斯基目光闪烁地沉默着,最后他垂下眼帘,缓缓摇了摇头,转身走开,感到一阵沉重倦意袭上来,无力再思索。
  博拉列夫斯基的住宅在司令部里,象所有的单身汉一样,陈设简单,除了极其整洁以外毫不引人注意;但是,只有熟知他天性的亲密的朋友,才知道司令员在远郊区还有一个别致的住处。默默无名的伊瓦特拉河畔森林风景如画,一直绵延到北方的拉多加湖。有人猜测这是他的猎艳场所,而事实上博拉列夫斯基喜欢在这里独自游泳、钓鱼,或者带着猎枪逆流而上去森林里寻觅山鹬和野兔。
  年轻的司令员独坐在窗前,看着阳光在河水上粼粼地跳跃。桌上放着内务部给他的公文回复,和亚戈达的亲笔回信放在一起。信写得十分亲热而客气,保证他随时得到调查的任何进展情况,甚至可以派出军方的代表参与其中。博拉列夫斯基想集中起精神思考这件事,但没有做到,他将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出神地望着窗外。光线在浓密的树叶中摇曳,有一小会儿耀花了他的眼睛,回忆突然在脑海里清晰地闪动,谢尔戈罗夫斯克的庄园宁静的午后,十五岁的男孩子郁郁不乐地坐在小溪边,苍老疲惫的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走过来,怀着内疚和慈爱抚摸他金色的头发:“亲爱的,让你失望了……加林娜秋天以前必须要备好嫁妆,你希望姐姐幸福对吗……我们来读《战争与和平》吧,你喜欢安德烈公爵吗……象他去做个军官怎么样……?”
  汽车在别墅前面停下,司令员从窗子里看到安德烈.科萨柯夫从车厢里走出来,亚麻色的长发飘拂如同蝶翼,安静地消失在大门里。
  九.1
  正是盛夏,林中苔藓上投满了阳光斑驳的影子,在溪水浸润过的地方蘑菇长得很茂盛。山毛榉与橡树高大的树冠从小溪两岸伸展过去在空中连为一体,稍远处是一丛丛灌木,碎裂的新鲜浆果引来了不少山雀。
  溪水越来越深,他们不得不到岸上来,博拉列夫斯基一面把背上的鞋子解下来穿上,一面笑着对安德烈说:“真丢人,一上午连只山鸡都没打到。”
  博拉列夫斯基回头一眼发现远处草丛里飞速移动的灰色影子,他迅速端起猎枪,熟练地瞄准。枪声响了,几乎同时,斯季瓦欢快地挣脱安德烈,箭一般冲过去,稍顷,嘴里衔着一只肥硕的野兔跑回来。
  
  安德烈惊诧地望着躺在石头上的司令员,自己的指间被博拉列夫斯基的手指插了进来,紧紧地交握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常年接触枪械在拇指与食指上留下的一层薄茧。司令员半闭着眼睛,金棕色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又深又长的阴影,神态安祥而天真。他感到手背上微微的气息,博拉列夫斯基仿佛马上就要把它拉到唇边。
  没等安德烈回答,博拉列夫斯基已经站了起来,麻利地从头顶脱下罩衣和衬衫,双臂向上划了一个漂亮的伸展,安德烈只看见他头发的金光一闪,随着一个弧线轻盈地跃下去。
  九.2
  博拉列夫斯基灵巧地潜下清浅的水底,再冒出来已经在溪水隐没于树林的交界处,他的手臂挥舞了一下,很快消失在安德烈视线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树阴渐渐拉得越来越长,安德烈迷迷糊糊觉得好像有人在轻轻拍他的头发,“他回来了”,然而他睁开眼睛却什么都没有看见,一切依然空旷沉寂,太阳不那么炽热了,而森林深处如同坚实的墨玉,看不出一点有人活动的迹象。
  当树林庞大的阴影压过来笼罩住他的时候,他感觉到溪水一下子变冷了。水面上漂浮的树枝和叶片越来越多,河道没有分叉,而岸边松软的腐殖土上看不到任何人上岸的痕迹。安德烈渐渐担心起来,他攀住一棵伸到河面上的橡树,奋力爬到高处,但浓密的树林依然挡着他的视线,他把手指蜷起来放到唇边,吹响了一声悠长的口哨。
  安德烈又接着吹了几声,然后开始呼唤:“米哈伊尔.亚历山――”
  是子弹。
  又有几颗子弹打在水里,或者从别处弹回水中。而后一切安静下来。
  “斯季瓦!”安德烈呆住了,感觉浑身血液一瞬间被抽干了,“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天哪,米沙!”
  十.1
  安德烈一个踉跄绊倒在树根上,当他爬起来的时候赤裸的上身一片青紫,但是丝毫感觉不到疼,全身发抖头脑却异常冷静。他在心里迅速估算了一下子弹打来的方向和狗吠声的位置,猫腰钻进灌木丛,不可思议地谨慎而疾速地穿插着,枝条不断在他脸上狠狠鞭挞,叶片的锯齿边缘飞快留下血痕,安德烈模糊而坚定的意识罔顾一切,直到一股力量突然将他拉住。
  凌乱的血迹一直延伸出灌木丛,引向一小片林中空地,斯季瓦静静仰卧着,鲜血染红了柔软的白色腹毛。
  一支冰冷的枪口顶在他的后脑上。
  安德烈僵立着,脸上和身上都在渗血,而大脑在急速转动。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但是米沙一定还没有被发现;既然他听到了斯季瓦的叫声,作为职业军人的米沙一定也能。
  “那我只好请求您仔细想一想了。”
  死亡的气息在逼近。
  那个声音不疾不徐地继续:“如果是这样,只好劳驾您带路。”
  “别耍花样,我保证这对您没好处!”声音不耐烦地提高了。
  枪口依然指着他,安德烈站起来,一瘸一拐沉默地走着。
  河岸已经不远了,小船仍然象他们来时原样靠在水边。夕阳西下,河水变得幽深而平静。安德烈咬了咬牙,但是仿佛脚下的剧痛再也不能支持,他被一块石头重重绊了一下,连摔带滚地冲下河滩。
  那个人没有机会把这句话说完,他身后丛林里的枪声响了。
  安德烈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扶起来,博拉列夫斯基的另一只手还举着枪。
  再见到这双深深的、湛蓝的眼睛,已经如同隔世,安德烈嘴唇剧烈地抖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真正的剧痛带来难忍的痉挛。他无力地靠在司令员的肩膀上,随他把自己挪到一块岩石边。
  博拉列夫斯基翻过尸体,确定已经断气。“应该打他手腕,但是我没有把握,不敢拿您的生命冒险。”博拉列夫斯基回头忧虑地看着虚弱的安德烈,“真不该让您卷进这样的风险中来。我沿着血迹跟来,一路上都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这个家伙是受过训练的。”
  “不知道。”博拉列夫斯基打量着尸体的面容特征,“可能是波兰人,也可能是日尔曼人。”他伸手到口袋里,掏出几张纸来,“是密码,不过应该……”
  “怎么了?”
  尽管剧痛使安德烈的神志有些模糊,他还是被司令员的脸色吓住了:一瞬间,血色从那张无论何时都镇定愉快的面容上消退得干干净净,现在它惨白如同一片败坏的叶子。“
  
  
  安德烈从此生最奇异的梦境里醒来,夜风吹在他密布汗珠的额头上微微发凉。白色亚麻窗帘在轻轻抖动,衬托着窗外璀璨、浩瀚的夜空。灿烂夺目的金星如钻石镶嵌在夜幕上,银河庄严地缓缓移动。
  脚上的包扎提醒了他,但是下午的记忆,如同刚刚的噩梦一样,并没有伤害此刻重生般的喜悦。安德烈站起来,脚心还有些疼,他走到桌前,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潮红的脸颊和闪光的眼睛。他摸摸自己的脸,额头冰凉而双颊火烫。
  
  安德烈停留在楼梯上,倚住栏杆,远远望着这个偶然闯进他的命运中,不知道会怎样改变它的人。在革命后的头几年,男孩子们中间流传过他在战争中的传奇,但是那些荣耀和他本身相比,算得了什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气息是亲切的,从一种长久的青春里自然地散发出来,能够征服任何人。只有永恒的土地、星空、河流才能保有这样的质朴的青春活力,而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安德烈没有作声,安静地走过来,柔和的目光不躲不闪地正视着对方,没有局促也没有平日的腼腆。
  安德烈点点头,但似乎丝毫没有注意,他深深地、饱含柔情地注视着对方,象要把这副亲爱的面容永远镌刻进眼睛里。过了许久,他轻声说:“我想陪您呆一会儿,可以吗?”
  
  最后,响起了安德烈颤抖的声音:“您为什么要我来?”
  这时他听到身后博拉列夫斯基低沉的声音,“您为什么要来?”
  安德烈猛地转过身,与博拉列夫斯基的目光相遇了。钟声在敲响,一切不可能的、无法置信的、不存在的,突然展现在他们面前。
  十一。1
   “我的爱情像海洋一样广阔,生活的河流容纳不了它。”
  “什么?”博拉列夫斯基从安德烈身后伸过一支胳膊将他揽住。他把湿漉漉的额头埋进安德烈的颈窝里,几缕金发垂下来,被他沉重的呼吸荡开,刺得安德烈一阵轻微酥痒。
  安德烈侧过脸来,下颌正摩擦着对方赤裸的肩膀,光滑皮肤下强健的肌肉收缩刺激着自己颈动脉的搏动。博拉列夫斯基的睫毛微微抖动,脸上又呈现出安详的孩子气,安德烈回想刚才的交缠里他蹙起眉头,有点发狠的动作,完全像一只漂亮强壮的花豹,又凶猛又天真。
  他低低地呢喃,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他,如同故人,如同亲人。
  博拉列夫斯基凝视着他,吻了吻安德烈粘在额间的湿发,搂紧了他,立刻感到了对方敏感的战抖和反应,他轻轻笑起来,“别害羞。”
  博拉列夫斯基难以觉察地轻轻叹了口气,低头吻住他……
  过了很久,司令员慢慢把他放开,支起一边胳膊,从床边台柜上端起一杯水递给他。安德烈坐起来,这才看清这间精心布置的卧室,柔软的大床,天花板上装饰着精美的浮雕,一盏仿拜占庭式样的台灯发出柔和的昏黄光线。
  博拉列夫斯基从毫无掩饰的表情变化里猜到了安德烈在想什么。他没有多加解释。虽然多年来博拉列夫斯基的生活绝对不能说是放纵,但是作为最有吸引力的单身汉,他也并非完全禁欲。
  这个有深潭般的眼睛,清教徒式的青年;像肖邦一样苍白和优雅,而他在音乐里焕发出的力量浩瀚深沉,完完全全属于俄罗斯。博拉列夫斯基曾经在国内战争中纵横俄国大地,他不明白一个在列宁格勒出生,大概最远只到过莫斯科的青年,是怎么看见了基辅晴空下的城门,敖德萨海浪中的灯塔,鄂毕河上的极光,西伯利亚无边无际的白桦林;还有历经苦难,现在和将来还在忍耐苦难,却总是能纵声欢笑的俄罗斯人民。他是从哪里理解了这一切,并且充满了爱和力量地将它们在音乐里表现出来?羞怯外表下的灵魂,一开始就强烈地提醒司令员想起自己也曾拥有过的纯真时代,难道这就是难以抗拒的源头?
  司令员神秘地微笑了。
  
  著名歌剧演员索菲娅.费多罗夫娜.普里科娃在镜子前打量自己。她只披着宽大的白色睡衣,长长的深色发卷慵懒地披散下来。她有一双像猫一样幽绿的眼睛,使男人为之疯狂又捉摸不定,然而现在它们只带着女人独有的细致与苛刻,审视镜中人的眼角和额头。她还是很美,除了皮肤由于睡眠不足有些干涩。普里科娃怔了一会儿神,不知道满意还是不满意,淡淡的厌倦和忧伤侵袭上来。她低下头,视线落在剧院送来的剧本上――《死魂灵》,夹在里面的书签上散发的香水味糅进了清新的油墨气息里面。她把手放在封面的花体签名上,沉吟着。
  “您迟到了, 彼得.伊里奇。”
  她慢慢回过头来,向迅速关上门的男人款款走来,伸出一只手。
  沃洛佐夫接过她的手,有点生硬地在上面吻了一下。
  “男人的事务,军队,”普里科娃略带嘲弄地莞尔一笑,她用一根指头慢慢掠过对方的嘴唇,仿佛开玩笑,“告诉我,您开始厌倦我了?”
  沃洛佐夫毫无表情地盯着她的笑靥,突然攥紧她的手腕,狠狠咬住那根撩拨的纤细手指。他将她拉进怀里,冷静而凶狠地撕扯下她的睡衣,然后将她横抱起来,扔到床上。疼痛使她轻声哼了一下,但很快潮红密布上脸颊,眼睛里闪动着顺服而贪婪的光芒。
  一切结束得很迅速,女人的呻吟,男人的喘息都平静下来。沃洛佐夫把头深埋在普里科娃的发卷里,后背的紧实肌肉在汗水中闪着光泽,随呼吸有节奏地抖动。普里科娃轻轻抚摸着他,“有什么使您最近如此烦躁?”
  他没有看到普里科娃带着一种颇有深意和爱怜的目光注视着他。“大概在莫斯科看来,地方上的军队和政府之间合作过于顺利,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叫人愉快。”
  普里科娃嫣然一笑,“您在说什么啊?我是个歌剧演员而已。我只是觉得,基洛夫也许表现得过分友好了。”
  普里科娃笑出声来,“莫斯科有大批年轻的歌剧和芭蕾舞女演员梦想着迷住他,斯大林还没有时间惦记一个远在列宁格勒的36岁女人。”
  “果戈里《死魂灵》的改编,作曲家是一位年轻人――非常年轻,好像姓科萨柯夫。”
  “我见过他。”沃洛佐夫平静地说,“您喜欢这个剧本吗?”
  她不出声地笑起来,扭过脸来望着沃洛佐夫,“美男子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对音乐还是个行家呢。您不能想象,我们剧院有多少年轻姑娘对您的这位司令员满怀钟情呢。”
  普里科娃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会很高兴看到他献殷勤。但是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已经可以分辨出谁最后能生存下来。”
  “是的,您更坚韧,懂得远离光环带来的伤害,您对荣誉的渴望保有警惕。博拉列夫斯基是传奇中的骑士,您是个出色的军人。不过……”
  普里科娃支起胳膊注视着他,绿眼睛神秘不可捉摸。“不是我――想要得到他。”
  普里科娃含着柔情和忧虑摇了摇头,“您知道我在说什么。您过于保护和依恋他了,这令人不安。”她犹豫了一下,用仅仅能听到的细微声音说,“斯大林不信任他,已经是私下公开的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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