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乙己(送给经济危机中的江南老板们)

  江南休闲中心的格局,表面和别处差不多:都是正门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拖鞋,可以随时给客户换上。下班的人,傍晚吃完晚饭,每每花个几块钱,来这里洗个小澡――这是十年前的事,现在每位要涨到几十块钱,还只能坐大厅――洗完澡在大厅休息,热热的喝点茶水;倘肯多花点钱,便可以找人给磨磨脚,或者敲个腿什么的,如果口袋里有个几百块,那就能坐到楼上的包厢,但这些顾客,多是工薪阶层,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一些老板和公务员,才踱进楼上的包厢里,找些服务,慢慢地享受。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大厅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大堂经理是一副凶脸孔,对顾客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开过纺织厂,但没有搞出规模,又不会经营;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学过驾驶,有部雷克萨斯,便替人家开开车,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做不到几天,便连人带车,一起失踪。如是几次,叫他开车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去赌赌钱。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大堂经理是决不责备的。而且大堂经理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服务员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知道楼上的包厢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看样子也白相过的人……我便考你一考。如果第一次就想去敲大背,怎么跟小姐绕啊?”我想,穷的包厢也坐不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搞不定吧?……我教给你,记着!一开始要这样跟她说。学会了以后找对象的时候可以用用的。”我暗想我找对象还很远呢,而且我找对象也不至于从小姐堆里找一个吧;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直接霸王硬上弓啊?”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两只小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很猥琐的点头说,“对呀对呀!……其实敲大背之前还有很多按摩可以做呢,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想跟我交流下,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呆在大厅,也须穿上长袖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大厅,一个人。”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的沙发坐着脱鞋。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见了我,又说道,“大厅。”大堂经理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我600块钱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就洗个澡,找个人来磨磨脚。”大堂经理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去赌钱了啊!”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赌,怎么会雷克萨斯都没有了?”孔乙己低声说道,“今天,没没没开过来……”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大堂经理都笑了。他从破棉袄里摸出一根3字头中华,发给我,见他自己重新拆了包十几块的,原来那是他自己抽的。不一会,他就洗完澡了,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点着根烟走了。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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