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殇——关于所多玛城邦的旧闻

血殇
  楔子
  公元前134年,古罗马哲学家卡尼亚德的弟子们无意当中发现了一部名为《上古英雄传略》的民间古书。据说在此之前,这本书早已在希腊各邦以手抄本的形式秘密流传,贵族们担心它会威胁到各邦的道德,因而不准公开印制或谈论。这份珍贵的资料表明,存在于史前时代的所多玛城邦,远不像旧约时代的先知们描写的那样狭小。它与安卡拉半岛比邻而居,在最昌盛的帝国时期,其疆域涵盖了所多玛城及其周围广阔的乡村,还有多达十余个附属城邦。这些乡村和附属城邦分别为所多玛城提供食物、工奴和性奴。
  此外,所多玛人还拥有历史悠久的同性恋和虐恋传统。《上古英雄传略》记载了所多玛学者关于虐恋学说的一些片段,诸如:“欢乐与痛苦总是循环往复的。几乎所有的欢乐都将导向痛苦,而所有的欢乐又都建立在痛苦之上。功成名就带来的狂喜建立在此前长久的失落之痛上面;性的快感诞生于肉体的相互摩擦和压迫产生的痛感;哲学家的沉思所带来的快乐也根源于世界的苦难和罪恶,哲学家靠意淫全世界来维持快感,代价是他们必须学会享受破败的世界对他们的无休止施虐,他们与外部世界之间是典型的虐恋关系……”
  在宗教方面,所多玛人发明了天堂、地狱和九世轮回学说,对后世的多支老牌宗教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在所多玛共和国的暮年,城邦贵族阶层的横暴引起了普遍的不满。这时,执政官的儿子比拉凭借出色的悲剧表演能力而赢得民心,被民众拥戴为所多玛第十三位皇帝。这时城邦远离王政时代已达一百余年,也许,正是时间上的遥远开启了民众对于帝制的过于美好的想象。
  《上古英雄传略》认为,所多玛城的吸血鬼是吸血鬼家族的始祖,并且为此提供了翔实的秘密史料。这些史料主要由三封书信构成,他们被命名为“人皮遗书”、“忏悔书”和“地狱书”。而在展示这三个信札以前,是有关三桩奇案的记载,它看起来像是后世柏拉图对话体的原初影象。甚至有人说,柏拉图在写作其不朽著作时,曾从《传略》的类似对话中汲取过灵感。这三桩奇案的重要性在于,它们引出了《传略》所要描述的主要人物之一,亦即被称为“恐怖英雄”的吸血鬼始祖撒尼甲大祭司。
  三桩奇案
  所多玛帝国曾发生过三桩令后人难以置信的案件,它们都由撒尼甲大祭司担任主审官。两桩发生在共和国时代,一桩发生在比拉皇帝统治期间。
  十七岁那年,彼得跟随所多玛城的一位智者逃离了奴隶主的庄园。(智者都是专门思考灵魂辩论术的人。)此后三年,彼得从智者那里学到了杰出的辩论术。但是他脸上的奴隶印记始终无法抹去,这个印记使他在三年以后被他曾经的奴隶同伴捕获,并上缴给奴隶主,以换取一顿丰盛的晚餐。这使彼得遭受了严酷的肉体惩罚。万般无奈之下,彼得把他的父母及他们的主人告上了帝国法庭。被状告的奴隶主邀请了本城有名的两位智者为自己辩护。
  智者甲:长官们休要听这个不孝狂徒的污言秽语。我们都知道,奴隶的命运要归结于他在前世的恶行。比如一个人在前世是个骗子或小偷,甚至只是在前世通奸,今生都要以奴隶的身份赎罪。至于那些暴君和杀人犯,则要在今生遭受更为严厉的惩罚。他们要么变成牛马,终生为人服最苦的劳役,死后还要被人吃掉;要么变成蚊蝇、臭虫、蛇蝎之类,永远受到人类的敌视、憎恶和捕杀。奴隶的悲惨是神明无比公正的体现,因此奴隶不得自杀以逃避命运,使他们主人的财产蒙受损失,否则死后要在地狱被酷刑折磨。鉴于以上的原因,任何人不得为奴隶赎身,除非奴隶拥有杰出的辩才能为城邦服务。神只允许他们用这种方式赎罪。
  彼得:这样冠冕堂皇的狡辩和说教已经令我腻味,我觉得在来世应终生为奴的人,恰恰是你们这些巧言令辞、为虎作伥的骗子。按照城邦法律的规定,凡是自己的行为对他人构成伤害的,给他人带来苦难的,都要接受法律的严惩。我的父母和他们的主人应该对我的苦难负责,他们的行为直接造成了我悲惨的命运。我按法律请求判处他们刑罚,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彼得:难道仅仅生下子女就获得了无上的权威?那些仅仅来世上受罚的人也要对父母心存感激?
  彼得:以神的名义为世界的种种弊病辩护,在我看来至为可笑不过。人们不敢追究神所犯下的罪过,仅仅是因为惧怕想象中的责罚。不过我受过的责罚已经无以复加,我敢向神讨要公义。一听到人们说神不存在的观点,我就深感遗憾和不安,因为那些被困厄的命运逼迫得走投无路的人需要一个上帝供他们诅咒,诅咒神明是他们所能得到的唯一安慰。神凭借暴力迫使其造物接受他的悲惨的礼物――他所创造的无聊世界,就像我们的父母为了贪恋那点可怜的快感而把我们扔到尘世一样。如果将来在我死后,老不死的上帝因为我曾经恶毒地诅咒过他,而不得不接见并惩罚我,那我一定问问他老人家是否为创造了这样的世界而愧疚、脸红过?我真担心他面对我的发问,会显身为一个不知所措的无辜孩童,或者是一个衰弱昏聩的老人。
  彼得:这些话只能去威胁那些怯懦的人,暴力责罚算什么稀奇事呢?很多人每天都在接受上帝的惩罚,仿佛上帝是一个无能的狱吏。世界本来就是凭借暴力维持运转的,这一点看看战争和同类相残的反复上演就够了。
  彼得:不,战争绝不像你美化的那样必不可少,它本身就是人类卑贱的标志。避免战争和同类相残是很多昆虫和野兽都能做到的,而自认为比它们智慧的人类却做不到这一点,岂不是自我侮辱?那些认为战争必不可少甚至期待战争的人,应该归功于悲剧作家们的影响。人们从悲剧中获得的快感比从喜剧中获得的更持久。人们既不希望自己成为现实悲剧的悲惨主角,又希望悲剧永远不会消亡。悲剧越惨烈,观众的快感就越强烈,比如哲学家,他们都是从世界悲剧中攫取快感的无能观众。
  另外,贵族们也是凭借暴力来压榨贫民和奴隶。这种暴力不仅指军队,还包括不公正的神和普通法典。他们说受苦受难乃是神的旨意,是九世轮回的结果。我相信神若真的存在,就一定是绝对完美和正义的。在忍受巨大的折磨和煎熬的时候,我曾数次向神祷告,然而他始终装聋作哑,不肯对苦难的肉身施以援手。这难道不能证明神和神意乃是祭司们编造的?贵族们自己恐怕也不相信那套关于神的鬼话,不然他们怎么敢于疯狂作恶,压榨贫民和奴隶,疯狂聚敛土地、奴隶和其他财产?他们竟然将这些作为无尚的荣耀,以致贫民和奴隶食不果腹,终生遭受悲惨的奴役。更悲惨的是,下等人的子女即使是天资过人者也往往被埋没,就像一颗能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在贫瘠的泥土里变质、枯死。
  智者乙:听了你的一番雄辩,我真庆幸你不是一国之君。否则多少个城邦都会在你手中败落干净。治国者首先考虑的是如何满足人们的贪婪,这乃是立国之本。你倒好,还要去限制人们的贪婪,你这样的国王只会招来民众的一片反对。一个好的国王要考虑的不是不切实际的空想,违反民意限制他们的贪婪,而是如何在鼓励贪婪的同时防止人们争抢得头破血流。也就是说,对财物的争抢必须在法律的范围之类。
  智者乙:你说得颇有道理,连我这个辩论对手都不得不顺着你的话思考一番。但是你想过没有,限制人们的贪婪是要犯众怒的,没有一个统治者敢冒这样的风险。除非城邦在公民小的时候就给他们灌输有关节制的教育,说服他们认识到自己贪婪本性的危害,认识到驯服贪欲对于城邦安稳和强大的重要性,然后才能逐步在法律中体现出来。但对于固执的民众而言,这样的教育是异常艰难的,不过也并非完全没有希望。这一方面取决于教育者的技艺,另一方面取决于机遇。
  撒尼甲大祭司:三位的辩论非常精彩,原告人彼得也表现出杰出的辩才和对城邦命运的关心。因此本庭判处彼得从此获得自由,并为本邦服务。由于摩西和他的奴隶所犯下的过错,本庭判处摩西赔偿金币五十块,这些钱本应赔给彼得的主人,但现在彼得已获自由,五十块金币直接赔给彼得。
  老翁:我请求法庭判处约兰和他的妹妹绞刑,他们的无耻行径已经严重亵渎了神灵,因为神说:兄妹、母子或者父女相奸者为万恶之首。
  老翁:这看法真是荒唐透顶。我们看见青年男女进入发情期后,不仅需要言语和眉眼的抚慰,更是迫不及待地想拥抱和占有对方的身体。这些乃是神意,为的是让他的造物在地上多多生养,以显出神的荣光。你这家伙居然认为,兄妹可以以不生育为代价结为夫妻,这不仅渎神,而且让兄妹恋人不发生身体接触,本身也是很天真的想法。
  老翁:就算他们愿意这样做,仍然是伤风败俗的。何况不生育即违反神意。你们这些渎神的狡辩之徒,没有一个能逃脱地狱的诅咒!
  老翁:那桩案件我不在场。但无知如你者也配谈论神意?那些受苦的人都是前世作恶今生受罚,这可不是我的臆想,而是从先知们的著述中读到的。我奉劝无知如你者不要再出来为人辩解了,免得丢尽你先人的脸面。
  老翁:好吧……你们一帮无耻之徒,你们会遭到报应的。按照你们的意见,人类应该灭绝才合神意,因为任何一对父母都不能保证子女在人世不遭苦难。
  撒尼甲大祭司:你们的辩论对于本庭审理此案有不小的启发。但是,如果允许有违人伦的情爱出现,有些父亲就会以此为借口霸占自己的女儿,长兄也可能以此为由强占姐妹。公然违背习俗,其后果是无法想象的。出于这些棘手的原因,本庭不赞同约兰的婚姻请求,他们若想在一起,除非永远离开本邦。
  第三桩案件发生在比拉当上皇帝的第四年,发生地是所多玛城的一个附属岛屿,名叫金银岛。这个岛是城邦世袭贵族的聚居地。很多没去过的外邦人以为,“金银岛”的名字只为状其奢华,而实际上,这一名字描述了岛上的事实:此岛的贵族有用金银装饰别墅的癖好。由于贵族们的竞相攀比,远远望去,这里像是一座金光闪闪的天堂。
  饥荒过后,金银岛来了一位游方的老年巫师。这巫师相貌丑陋且矮小,却拥有非凡的法力。他有一个祖传的魔瓶,只需念动咒语就足以装下全城邦的粮食。这个瓶子只能装死物而不能盛有血气的活物,否则瓶子将会碎裂。但他还是拒绝了贵族们让他运输金银和宝石的请求。人们看见老巫师像乞丐一样到处游荡,时而在山林或溪流边发呆,目露愁苦之色。
  看到布告的贵族们愤怒地把巫师告上了法庭。巫师受到激烈的指控,贵族们要求对他处以极刑。
  巫师:你这个请求真是荒谬,因为个人正当劳动所获财物既受神的保护,也为城邦的法律所佑护。难道你不知道这些法律条款吗?
  巫师:好,说得太好了,孩子!正所谓朽木犹可雕也!你说我聚集泉水是罪恶的,难道你们不是整天都干着这样的勾当吗?你们为什么不请求法庭把自己处以极刑?你们不择手段聚敛财物,从民众那里拼命搜刮,却置他们遭遇的饥荒于不顾,还污蔑说饥荒是神对他们的惩罚,这恐怕只有用无耻来形容。你们搜刮了十几世也用不完的财物,宁愿让谷物和金银堆在仓库发霉,直到发出难闻的气味。你们对这气味却十分享受,认为它是富贵的味道,没有了这些霉味围绕在身边,你们便会坐立不安。你们还用搜刮来的钱财在外邦购买大量的珍贵木材和金银宝石,在金银岛盖起几辈子住不完的豪宅。你们同样陶醉于成片朽坏的别墅所散发的腐木味道。这种糜烂的生活不正是以民众时刻面临饥饿和死亡的威胁为代价的吗?据我所知,那些闲置腐烂的财物,是你们用城邦的名义强行征收来的,你们还制定法律以神的名义维护这一切,这样的法律有何正义性可言?我在金银岛上只是行了与你们同样的事而已,我与你们一样,丝毫看不出这有何不妥。神喜爱我们这样做――这是你们告诉我的。
  巫师:笑话!难道把一座豆腐做的城堡披上华丽的布幔,就是坚不可摧的了?城邦自身如果一盘散沙,危机四伏,光靠炫耀财物就能吓住外邦?我真担心敌人不会愚蠢到阁下这个地步!但我更希望外邦人都像你们一样天真可欺,这样我邦也就万世太平了。与你们的看法相反,我眼中的所多玛恰恰像一座镶嵌了黄金的豆腐城堡。贵族徒有其名,而没有任何高贵性可言。那些真正高贵的人要么被埋没,要么因批评你们而被诛杀、囚禁。结果,城邦的命运被一群蠢材牢牢把持,道德丧尽,贤愚不分,无耻和贪婪成了城邦的主要美德,亡国之日已不远了!
  这场辩论结束后的第二天,比拉皇帝派人以危害城邦安全罪缉捕巫师,并下令将魔瓶作为文物没收。这些本不是法庭的判决结果,但自从四年前比拉凭借出色的悲剧表演赢得了民心,篡夺了帝位,解散了元老院和公民大会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的胡作非为。巫师得到了撒尼甲大祭司的极力庇护,他被藏在了大祭司家的秘密庄园。令人意外的是,大祭司的奴仆为了立功邀宠,将这个事关人命的重要消息泄露给了皇帝。比拉愤怒不已,下令将巫师贬为奴隶,将撒尼甲大祭司发往菲丁岛充任领主。几天以后,老巫师悲愤而死,使用魔瓶的咒语也随之失传。那只破旧不堪的魔瓶被当作文物而收入帝国的神庙,几年之后它成为比拉豪宅里一件可笑的摆设,仿佛暗示了这个人日渐滑稽的命运。
  
  
  所多玛城就要灭亡了,等待它的只有屠刀、火焰和灰烬。我对此没有丝毫的悲伤,一个由废铜烂铁统治的邦国,不值得为它的消亡浪费一滴眼泪。甚至还应该为此而欣慰,欣慰那些庸人和恶人终于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不过谁都不希望这里变成一座真正的废墟,因为很久以前,这个城邦就变成了我们吸血鬼家族的猎场。
  现在,那些美好的日子即将一去不返。整个家族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灾难。比拉正在召集术士剿杀我的同类,逃亡的路途也早已被封死。城里的墓穴已被洗劫殆尽,家族成员纷纷丧命于术士之手。只有大祭司能短暂地承受阳光的袭击,现在他已经逃往外邦,对我们的灾难却无计可施。但是,在这样的时刻我甚至不屑于写下对人类的诅咒。
  十五年前我曾被邻居老翁以乱伦罪起诉到帝国法庭,在那之后,我和妹妹吞食了毒果而绝育,法庭的祭司们出于同情并未加以追究。但万万没想到,这件事在比拉当政之后,为我招来杀身之祸。当时比拉因为纵欲过度,在帝位上的第十五个年头就提早丧失了性能力,而城邦的上层正在风靡一股换妻的潮流。把旧妻贬为奴隶或干脆杀死以迎娶年轻美貌的姑娘,成为贵族炫耀身份的时尚。这引发了民众的极度不满。为了平息这种不满,谋臣们想出了一个主意:对邦民宣讲皇帝节欲的真相,说皇帝四十年来始终只有一个女人,而对她的衰老的皱纹忠贞不贰,全体人民都应该向皇帝学习。
  行刑前的那个夜晚,我被一群手持火把的兵丁押解前往行刑地的牢房。那时月色朦胧,灯火阑珊,轻柔的夜风夹杂着野花的清香气味。这样醉人的春夜,使我无法将自己与死亡连在一起,反而错觉是前往与情人约会。当我们经过一片墓地之时,火把突然被风吹灭,前方传来了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队伍被一群力大无比的怪物包围,一排刀锋般的利齿在混乱当中咬住了我的脖子。
  当我再次醒来,已是深夜。一个奴仆模样的人送来了一罐羊血,说它能使我尽快康复。他没有顾及我对动物鲜血的厌恶表情,而是手捧陶罐逼迫我一口气喝完了整罐血液。令我吃惊的是,我的鼻孔里竟然飘散出一种甘甜诱人的香气,这香气在我的口腔里良久不散。
  我正待开口,大祭司雄浑的声音已经在我的耳畔响起。这声音所蕴藏的穿透力过去曾使无数人着魔。他说,可怜的孩子,你真命大,我从一堆准备扔掉的尸体当中认出了你。我已经在你的眼里滴进了我的血液,从此你就能看见真正的光明。不久你的目光就能穿透一切虚无的壁垒,因为你已经成为我们吸血鬼家族的一员。你将永远与鲜血和青春为伴,但你的身体绝不能让阳光照射,否则你将变成枯骨。我的交代完了,现在你可以休息。
  这以后,我跟随家族的同伴们在所多玛城内外捕食。家族成员迅速由十几个增加到上百个,他们要么是年轻貌美的男女,要么是城邦有名的哲学家和智者。撒尼甲大祭司是我们共同的主人,他只需将自己的血液滴入被杀者的眼睛,就能使家族增加一员。这是吸血鬼特殊的繁衍方式,不过只有大祭司一人的血液有此奇效。但他愿意收为后代的人仅限于美貌的青少年,以及城邦里著名的哲学家和智者。其他的干瘪尸体则扔到荒野任其腐烂,它们大多是城邦贪婪的世袭贵族,只有他们往往身体肥胖,贮存着大量的血液,因而成为家族的最爱。
  但我们吸血鬼并不贪图淫乱之乐,我们已经丧失了肉体的淫欲。淫欲仅仅是可怜的尘土般的人类借以繁殖后代的桥梁。正是淫欲使无用的人类代代相继,人世的罪恶也通过它得以流传,因此吸血鬼憎恶淫欲。而我们既获永生,就不再有肉欲和繁衍的渴望。我们所需要的,仅仅是与智慧和美貌为伴。不过正是淫欲为家族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食物,因此我们并不过分地憎恨它。无限充足的食物,以及淫欲的丧失,保障了家族的和谐与平等,而人世的一切争端实际上都源于无限饥谨的肠胃和阳具,正是这两个邪恶的器官幻生了所有的罪恶和苦难。
  ……
  忏悔书
  与很多遭受灭顶之灾的邦国一样,所多玛城沦陷之后,也爆发了一场铺天盖地的瘟疫,没有一个术士能够阻挡它的脚步。无奈之下,占领者们仓促撤离了那里。这支军队同时带走了比拉皇帝的尸体以及他留下的书札,并将其作为军队的战利品之一。
  我是所多玛帝国的国王。尽管我的土地和人民已经分崩离析,但我仍然是国王。这些并不是我最悔恨的,我所悔恨的只是没有在有生之年使自己得到超度。
  我的那些可怜的臣民有难了,但他们自己应当对这一切负责。所多玛人贪享安逸,道德败坏,不守臣子的本分。即使我精心编写了三十六首关于培育德行的儿歌,提出十九条分辨光荣与耻辱的精神标尺,命令他们每日背诵、吟唱,并将其作为所多玛人的行为准绳。但是这番苦心却丝毫没能提升他们的道德高度,反而加速了他们的堕落。不仅如此,他们还要私下诅咒我,说我应当对城邦的败坏负责。
  对于城邦的灭亡,我只能说,民众拥立我为君王完全是一个错误。因为民众的琐事根本提不起我的热情和兴趣。我还是像当悲剧演员时一样,只愿沉浸于无边的幻想、个人的悲伤和快乐的体验。而在此之前,我在舞台上的出色表演几乎打动了城邦里的每一个人。我饰演的那些高贵而又充满悲情的角色使我获得了民众的支持和信任。我是老执政官的儿子,因此他们寄希望于我,认为只有我才能结束世袭贵族们贪婪横暴的统治。就这样,我被城邦公民大会推举为执政官,并迎合他们的要求,解散了贵族们控制的元老院和贵族院,同时自立为王。
  我把城邦的事情统统交给大臣们来办理,而把自己的精力全都放在了俊美的少女身上。我下令每个乡村和附属城邦必须定期挑选少女送进宫廷,并将此作为考核各地官僚的主要政绩。
  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城邦正流行一门关于火的诞生和人的得救的学说。哲学家们认为,火焰诞生于神之子与人间女子交合时的激烈碰撞与摩擦。凡人在交合时的那种被燃烧的感觉,就是源于那场神圣的交合所留下的记忆,这种记忆总是不辞辛劳地越过漫长的时间,将男女幽暗的身体照亮。世人得救的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在交欢时重新生出火焰,才能成功地抛弃无用的肉体,使灵魂在火焰的帮助之下飞升为精灵。哲学家还认为,发生在房舍或森林中的火灾,大都是男女在床上或野外交合并成功超度的结果,因为这种境况下的人不会顾及火焰给尘世带来怎样的灾难。不过绝大多数的交欢都不能生出火焰,能产生火焰的男女也很难彼此相遇和发现,所以尽管所多玛城的气候多风而干燥,却很少有火灾发生。
  当我还是一个少年的时候,我遇到一位垂死的老祭司,他的一生同样是在对神的笃信与绝望的交替之中度过。为了验证对死亡的猜想,我跟他约定一件事情:如果他死后灵魂尚在,就要想尽一切办法转告我关于另一世界的景象。他思考良久之后答应了我的请求。但是直到现在,那个老祭司已离世多年,我却没有收到他的任何讯息。不过我知道这并不能证明关于灵魂的任何问题,老祭司的亡灵有可能去了一个极乐的处所,宁愿背弃对我的承诺,也不肯在肮脏的尘世驻留片刻。更可能因为他不为人知的罪恶而被关进地狱的底层,再也不能向我传达半点消息。这些想法使我暂时放弃了对死亡的猜想。我决心践行所多玛哲学家的全新学说,于是我接受了公民大会拥我为王的请求。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令人气愤的事情。金银岛的老年巫师使用邪术断绝了岛上的水源。当贵族们向我诉说此事之后,我派人捉拿了那个罪恶的巫师,并将他贬为奴隶。一向飞扬跋扈的撒尼甲大祭司竟敢将巫师藏匿到他的私人庄园,这正是把他从城邦驱赶出去以消除对我的威胁的大好时机。我派遣私人卫队搜查了撒尼甲的庄园,然后将他流放到菲丁岛,让他在那里充任一个可怜的领主。撒尼甲是三朝的祭司,在城邦拥有巨大的威信,这个案件为我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我听到一些公民对此事的抱怨,如此只好将为首之人关进监狱以示警戒。
  更糟糕的是,这种做法引起了周围十几个城邦的贵族和国王们的极度恐慌,他们纠集几十万军队,海陆并进,决心消灭这个可怕的岛屿。而菲丁岛一共还不到十万人口,仅有几千士兵,财力也远远不能应付战争的需求。开往菲丁岛的联军为我送来了四十名姿容绝佳的美人,恳求我不要参加那里的保卫战争。所多玛的官宦贵族和富商们也对菲丁岛的财产制度极为恐惧,他们要求我以放弃那个岛屿为代价来解除他们的惊慌。我听从了大臣和民众的劝告,没有派给撒尼甲一个士兵。我们乐于看到一个邪恶之岛的覆灭。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从悲剧中获得的那种高尚的快感了,而带来这种快感的通常是一件让你欣喜或厌恶的东西的毁灭。但我还是派人带领了几万人马开赴前线,让他们一见到敌人就假装溃败逃跑,而不允许有一刻的交战。我必须配合民众悉心观赏一台真正的悲剧大戏,同时饰演一个无力回天的高尚配角。
  在这种形势下,我秘密召见并逮捕了撒尼甲。医士们对他的肉身进行了一种特殊的药物处理,使他厌弃食物无法进食,嗓子也永远失去了煽动的能力。这之后我们释放了他,等待着他最终死亡的消息。
  我的大臣四处寻找对付吸血鬼的武器,结果都以失败告终。这种恐怖的局面一直持续到第四年冬天。那年冬天,从外邦来了几个法力高明的术士,他们用魔瓶里盛放的阳光打败了吸血鬼家族。他们凭借手中的吸血鬼枯骨,向我索取大量的金币。我想这是我为城邦所做的最大的善事,也是最后的善事,因为吸血鬼的灭亡并未阻止敌人的战火,更没能阻止所多玛军队令人吃惊的怯懦和溃不成军。
  你们可以离开了。
  地狱书
  公元前433年,马其顿帝国年轻的皇帝亚历山大率军东征。他的军队所向披靡,迅速征服了几十个邦国和部落,并火速向中亚推进。一个阴沉的秋日黄昏,亚历山大率领部下走进印度河畔一座废弃的神庙。第二天中午,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一病不起,整个军队只得在附近的平原驻扎下来。一个月后,由几千精锐步兵和骑兵组成的护卫队护送皇帝返回巴比伦,主力部队则继续东征。但没有了亚历山大的军队很快就被东方的蛮族击溃,大帝本人也随着战火的熄灭抱憾离世,庞大的帝国瞬间土崩瓦解。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份民间的古老文献被发现之后。这份文献据说是亚历山大大帝的一位随从所写,但他在遗言之中禁止将这部手稿公之于世。这部名为《回忆亚历山大》的手稿,着重记录了东征及其失败的全部过程,以及被征服民族的无边苦难。
  但是推开神庙的门扇步入正庭的刹那,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所震骇:庭堂四周的石柱上方,悬钉着几十具干瘪的人尸,每一具的脖颈处都有被嘶咬过的血痕,它们看上去像古玛雅人为过冬而准备的猎物。这些猎物连成了一个圆形的图案,图案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奇怪文字。跟随大帝的几百名学者当中,只有一个人认识这种几近绝迹的所多玛文字,他表情疑惑地读完了全部内容。亚历山大听完,脸上惊恐的阴云久久不散。当晚,他四次从噩梦中惊醒,他梦见自己苦心经营的帝国像土山一样轰然倒塌,变成了一座庞大的废墟。第二天,大帝就奄奄一息了。
  吸血鬼的国就要近了,你们这些臭虫一样卑贱的人有难了。
  这样的尘世在我眼里更像是一座漆黑的坟墓,就连最智慧的光线也无法将它穿透。在那里居住的日子只带给我无边无际的悲伤和愤怒。短暂的尘世带给我的那些美好的记忆,并没有在时间的长河留下一丝痕迹,只有所多玛城的罪恶被汹涌的波涛冲刷得愈发清晰,像黑色的碑文一样铭刻入我的脑髓。后来,它们却又化为我短暂的沉思生活的源泉。先哲们渴望的毫无牵绊的沉思生活,惟有对我们吸血鬼才是可能的,而凡间的生活总是无法摆脱肉体的拖累,以及城邦庸众无休止的烦扰。这种沉思的生活仿佛是对我的戏弄,当我渴望它时,我无法得到,等我得到它时,我已经不再需要。因为对我们吸血鬼而言,沉思日渐苍白无力。所多玛城邦盛放阳光的魔瓶早已失传,现在家族已经无所畏惧。我们在拥有了为所欲为的能力之后,就对沉思生活无比地蔑视。
  这样的教训对我而言为时已晚。当我逃离菲丁岛时,我亲见了一座接近天堂的伟大城邦如何变成火光冲天的废墟。可惜我的撕裂心肺的悲痛,人和神都无法听见。神不愿保卫我苦心经营的邦国,甚至连一点安慰也吝于施舍。我决心把一生剩余的时光都用来诅咒神明,尽管这本身已毫无意义。我建立的那个近乎完美的城邦毁在了可恶的异邦人和无用的所多玛人手里。但我还是要向你们诉说那座城邦的辉煌过去,以及建立它所耗费的难以想象的苦心。
  我们坚决捍卫以下真理:
  造物只赐予我们有限的财物,因此任何人都不得多占,否则贵族的鲜血必然沾满穷人的双手,你们也将永远在罪恶里行走。任何人占有的财物数不得超过城邦平均财物的100倍,否则将受到控诉和审判。你们不得以金钱作为区分贵贱的标志,这样才能让你们的城邦永远高贵而强大。
  我命令把这些刻有简练语言的石碑竖立在岛上最显眼的位置,以使全邦人从小就能接受到它的教化,并对法律的基本精神烂熟于心。
  我们赋予公民大会的权力,也许让世人感到吃惊。他们可能坚持认为,大多数人并不具备健全的理智来判断城邦事务的优劣,因此把任何城邦事务交由民众大会处理都是危险的。他们会说,一个城邦好比一座歌剧院,它往往只能由少数几个拥有过人的歌唱天赋的人来演唱,而大多数人只是幸福的听众。由全邦公民大会来决定城邦的命运,就像歌剧院的演员和五音不全的观众参与的一场大合唱,必然会成为杂乱无章的闹剧。我反对这种看法,因为民众尽管缺乏预知祸福的能力,但他们至少在跌倒之后能大喊疼痛。民众的意义仅限于此,要充分利用好这一点。城邦的治理者出于种种因素的制约而容易忽视民众的苦难,因此必须把司法权交给公民大会,他们有权依照法律弹劾贵族院成员及其错误的政治决定,只要这种弹劾能获得元老院半数以上的同意。
  因此,由元老院编写的用于公民教育的羊皮书卷必须对此详加说明,以使民众从小就培养起节制的美德。这些书卷必须阐明,这项财物制度是为了让城邦有更多的公共财物,用来供养军队,为贫困者免费医治疾病,为丧失劳动能力的人提供衣食。并向公民提供免费教育,使每个公民都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天赋和潜能。公民大会负责为每个人安排适宜的工作,以禁止他们不劳而获。
  这个近乎完美的城邦难以置信地存在了四十年,异邦的蛮兵使它重新变成一座荒岛,即使是所多玛派来的大军也没能使它得到挽救。我形同梦游,从战场逃回了所多玛城,比拉赐给我一座破旧的庄园。但没过多久,我就从贵族朋友那里得知,比拉军队的战败纯粹是一场恶劣的表演。我的愤怒使我恨不得将整个城邦夷为平地。那些权势被大大削弱了的元老和贵族们渐渐与我走到一起,我们日夜密谋武力推翻比拉的昏聩王朝。然而就在此时,比拉召见了我。我一看到诏书,心里就升起了一种大难将临的预感。后来的事实证明,等待我的比我所预感到的更加阴险。
  一切完毕之后,他们把我扔到一座乱坟之中,并且定期派人过来准备收拾我的尸体。我全身绵软无力,勉强吃到肚里的野果都悉数吐出,使我最终放弃了进食的想法。我躺在乱坟之中一动不动,以节省残存的那一点点气力。到了第三天深夜,饥饿已经使我进入了昏迷状态。这时,天上突然响起一阵惊雷,它将我从沉睡的意念里重新拉回了人间。我忽然闻到空气中躁动的泥土气息,以及这气息背后隐藏的某种甘甜的香味。我想遍了一生吃过的所有食物的气味,却唯有这种香味从未邂逅。饥饿和好奇驱使我消耗着仅有的力气,朝那香气的源头艰难爬动。大约爬过十个身长的距离,我发现了一具还在流血的尸体,我凑上前去嗅了又嗅,惊奇地发现它竟然是那香味的来源。这个发现让我既害怕又兴奋。还好四周并无一人,我便爬上去吸干了那伤口流出的全部血液。
  从这一天起,我就埋伏在这片乱坟的墓道,准备吸食过往行人的血液。有几次我身上的人性浮现出来,使我感到深深的自责和恐惧。这个时候,我都是靠吸取动物的血液来充饥,因为我拥有惊人的奔跑速度与力量,捕获任何野兽对我而言都只是举手之劳。但是野兽的血液十分不洁,使我患上了可恶的疾病。我在一天之内连续吸干了九个人才把疾病驱赶了出去。
  但是家族的安稳生活只延续了四年,就有异邦的术士们带着能盛放阳光的魔瓶,前往比拉的宫廷谈判一桩屠杀吸血鬼的交易。不久我的后代们就被悉数杀害,只有我一个人凭借非凡的功力逃出了他们精心布下的陷阱。绝望再一次包围着我,使我充满了对神的敬畏和仇恨。我一边发展家族的势力,一边四处探听人们关于吸血鬼的议论。当我得知盛放阳光的魔瓶早已随着吸血鬼的灭绝而失传,我知道机会再度找到了我。我带领整个家族,驻进所多玛城的贵族墓地。这里重新变成了一座魔鬼的城堡。我期待着上帝因此而毁掉整个人类。结果令我非常失望,他仅仅毁掉了所多玛城邦,并让它在一场洪水中永久地消失。最终,我不得不承认,在与人类和上帝的博弈之中,我都是一个失败者。然而这是无关紧要的,我早已不再在乎人类能否完美,或者上帝会不会按照我的期待毁掉身处邪恶不愿悔改的人类。整个世界即将变成吸血鬼的国度,对此我深信不疑。整个人类都将在吸血鬼的嚎叫中战栗,这个世界本就不属于上帝而属于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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