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场》

   翻过那道岭,越过那条沟,杨家洼就在脚下了。
   其实,杨家洼人还是有些值得他们骄傲的东西的。比如,这村前村后,密密麻麻都是树:高大的白杨,苗条的野柳,肥壮的洋槐,细长的香椿……将小小村落封盖得很严实,从山顶上望去,咋看咋像一片野林子。倒是树木多了,也好乘凉,杨家洼的每一个土埂子上,都是乘凉的好去处。再如,这杨家洼,穷山穷水,穷干净了,人心反而觉着塌实。可富,富不起来,穷也没穷出个啥样子,感觉就慌了,着实使得祖祖辈辈扎根在这里的人有些煎熬和浮躁。好在老天没安要成心杀人的心,虽然天干物燥,几个月没见雨,但是,让杨家洼人大为快活的是,今年的麦子长得却比以往都好,好的有些意外。简直是丰收年呢!不,根本就是丰收嘛,杨家洼几十代人了,还从没见过像今年这么多的麦子呢!
   杨三成和一帮刚给毛小阿家碾完麦子的群众,坐在二队场旁的大树底下纳凉。他嘴里叼着半截烟,吧嗒吧嗒地吸着。这太阳,没完没了地晒,没一点要收工的意思,树木都有些招架不住了,将叶子缩卷起来,卷成一个个小棒子,树叶显得稀疏了。
   “这天真是要人命了……”
   “龙王爷不长眼……”
   杨三成是个直肠子,嘴笨,脑子又转得慢,想说什么就说出来了。他听了二狗子的话,咋琢磨咋闹心,将脸一沉,恼乎乎地道:“咱家明天要碾场,要下,也得等咱把麦子碾完了……”二狗子有些气愤杨三成和自己作对,却不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发作,只当没听见,自个点了根烟抽着。
   杨三成心里有数,他今年的麦子,上不了一万斤吗,还碾不下个七八千?半年下来,这日子还算过的顺当,没什么大福大祸大灾大难。今年粮食多,吃是吃不动的。三口人的家庭,除了杨三成一顿能吃三大碗浆水面外加一碗面汤之外,他女人的饭量,是相当小的,而傻儿子杨阳则多半时间不在家,是个游手好闲、到处混饭吃的人。正儿八经吃饭的,就两张嘴,你说能吃多少?虽然这年头,粮食贱得比沙石还难卖,但弄上个千把块是不成问题的。这几年,国家政策好,公粮不用上,连税也免了。不但如此,咱种国家的地,靠政策吃饭,不但不给国家钱,反而是国家给咱钱。那不,前几天,村子广播里头还喊着要大家去领钱呢,说是什么直补。管它什么狗屁补,多了不多,少了也不嫌少,有了总比没有强,咱庄稼人,还得靠自己养活自己。万事皆顺,唯一让杨三成顾虑的是,明天千万不敢有雨,塌场(正碾麦子时突然下雨,叫塌场)的亏,他是吃过的,现在想起来都让人感到心惊肉跳。
  
   毛小阿红扑着脸,两手各提一捆啤酒走向树旁。女人则跟在他屁股后头,时不时朝场里回头看。
   “嫂子,你可真小家子气,那么多粮食,却不换个西瓜来吃,你是知道的,我可是滴酒不沾哦。小阿,快揽上一袋子麦换西瓜去……”二狗子开玩笑说。
   “二狗子,别着急,那不来了嘛!”毛小阿将头扭向场边小路。
   “学生娃,没干过重活,看给挣的,麻利放下来!”赵老汉惜疼地叫唤。
   “你看那个头,都超过小阿了……”
   庄稼人厚道,谁也甭跟谁客套,每人端过一瓶啤酒,饮驴似的喝了起来。惟独二狗子比较特殊,他是个从不沾酒的人,只等着杀了西瓜,和妇女一起吃。
   目睹着毛小阿的阔气和挥霍,他多少有些自卑情绪,只不过不好做声罢了。
   每碾一茬麦子,少说也得二十来号人才能忙过来。这人从哪里来?还不是自己给人家碾,完了人家倒过来给自己碾。人就是这样,你帮他,他帮你,礼尚往来,不亏也不欠。再一个,碾场,靠的是死力气,不能亏待了大家,得给大家有好吃好喝才行。昨天,杨三成专门打发他的女人赶了一趟集。她出门时怀揣一张一百的票子,赶完集回来,只剩了四毛钱,可办下的东西连个背篼都没装满。当然,杨三成也是打心眼里不乐意花这钱的。平日里,他家连根葱都不舍得买哇。是呀,这世道,粮食吃着养人,却贱得要命,而那些蔬菜瓜果香烟之类的消耗品,不填肚子,还贵的很。最让杨三成纳闷的是,如今的杨家洼人,可不比往常,都脱贫了,阔气了,碾场缺了啤酒西瓜,就仿佛回了一趟“五八”年,肚瓜子里烧得慌,干活都没劲。
  有什么法子呢,麦子总归是要碾的,我杨三成虽穷,却要穷得硬邦,穷得有骨气。
  <3>
   天的那边,探出一片絮状云头,试着将太阳包埋起来。可云有云的软弱,太阳是绝不甘于屈就的,拉出箭一般的光芒,将云身戳穿了,遍体的窟窿眼儿。云渐渐化去,太阳笑着,笑得很毒辣。
   “老杨,晌午在咱家吃,人多,照顾不过来,你自个琢磨着时间来就行,我们再不叫。”毛小阿叮嘱道。
   他边走边琢磨。
   让杨三成沮丧的,不止是这些。瞧人家毛小阿,有钱,有地位,有上大学的儿子,还有个贤淑的老婆,腰杆子能硬起来,做事当然就有了底气。不说别的,单就一个村委书记的职位吧,足以让村里人敬他三分。我杨三成有什么?人穷,家境不好,连养个儿子也是疯疯癫癫的,好不让人失落!
  <4>
   杨三成回到家,他的女人已经做好了晌午饭。杨阳清汤寡水端着一碗拌汤,坐在门槛上用筷子搅啊搅,搅得碗边吊满酸菜叶子。
   杨三成拾掇好木锨,慢声声地说:“不吃,我到小阿家吃去!杨阳,快去舀盆水来。”
   早有院子里的两只母鸡盯上了门槛上那饭碗,看见人走开了,翅膀一扇,就扑到了杨阳的汤碗上,“乒乒乓乓”啄得很欢快。女人发现了,“呕呀”地吆着鸡,鸡恁是不走,女人急了,放下碗拿起笤帚赶,鸡打了一个扑棱,爪子连同半只翅膀一起掉进了碗里,将碗从门槛上带了下来,摔碎了,汤洒了一地。女人气得满口粗话,攥紧笤帚满院子追鸡打。鸡先是扑腾一阵,没等女人追来,就做了个俯卧的动作,一古脑飞上墙头,贼头贼脑地叫个不停。女人很生气,又怕鸡走丢,没敢怠慢,“啁啁”地想唤回来,鸡不理,“咕咕”鸣了两声,身子一闪,跳下墙头找黄鼠狼去了。
   杨三成骂骂咧咧地洗了把脸,然后端起自己洗过脸的水进入驴圈,让驴喝了,这才走进堂屋,插上小电炉,坐在炕头煮茶喝。
  
  
   从毛小阿家吃完晌午饭回来,天已经麻糊了下来。
   杨三成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会儿感到腿痒,一会儿又觉得胳膊酸,好不让他痛苦!
   钻在被窝里,杨三成三番五次地斟酌,反思,忽然就有些明白了:咱庄稼人,什么都能脱,就是脱不了贫,脱不了苦日子。
   恍惚中,他做起梦来,很奇怪的梦。
  那么,她是谁,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他把自己沦陷在春梦中挣扎,滚爬,呼救……突然,他大吼一声,他被自己的叫声弄醒了。
  他因那场奇怪的梦而感到不安。他的思想里,隐隐有一种说不清的、似与他的生命互联的惶恐和震颤。但他并没有多想,只甩动了几下胳膊,穿上衣服,然后摇醒他的女人,让她提早去给碾场的人准备早餐,自个忙活场里的事去了。
  <6>
   杨三成走出大门,朝黑洞洞的天空看:星星还没有隐去,稀稀拉拉,在天幕中努力地赘着。但黎明早已伸出了它朦胧的爪牙,慢悠悠向大地抓来。
   等他忙完这些杂七杂八的活,已然到了清晨。太阳还没冒出山尖,热气却早蔓了上来。杨三成累得满脸溜汗,颓唐得像只田鼠,心里却觉着非常过瘾,因自家麦垛子的高大而沾沾自喜着。他扯起袖口,擦上一把汗,转身往家里赶。
   吃完三个花卷,杨三成“哧哧”地咂着嘴对女人说:“等大伙来了,别忘了发烟,我去叫拖拉机。”女人正忙着切菜,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7>
   太阳冒出了山尖,托在山顶那棵老树冠上,尽显着大自然的生动和不协调。那一片子的清丽云彩,正游走在山身与太阳之间,恰似给大山披了一身殷红嫁衫。好一个艳俗绝伦的新娘!
   她注视着一案板的碟子碗筷烂菜叶子,轻松地展了个腰,走出厨房,顺手朝自己脸上摸了一把,那一手的锅底灰,便上了脸,沿着上嘴唇划过一条黑线,猛然看去,真像是长了八字胡。
   女人被二狗子吓了一跳,咋抬头一看,原来是二狗子那浑水人,嬉皮笑脸的,没一点正经样。她没大听明白二狗子的话,也没工夫追究,只顾着热情招呼,又是发烟,又是往炕上请,尽耍了一些庄稼人的客套,多说无用。
   到底还是小伙子有激情,初生牛犊的闹劲,不管三七二十一,争抢着靠稳长梯,爬上麦垛子顶,沿顶部杨三成腾开的缺口处,轻车熟路地将麦捆抽出,“砰砰”临高往场面上撂,摔得埋粒儿溅了一地。间或有几粒麦子,溅高了,横打在妇女脸上,抽得她们“咿咿呀呀”乱叫,叫得清脆,脆得让人心痒,痒得让男儿们不由衷地联想起炕上那桩心跳事。
   倘若能将摊场比成演戏,无疑,孩子们只跑跑龙套而已。可别瞧不起这“跑龙套”的轻活,为主角减轻负担不说,给麦场上制造了不少轻松和愉悦呢!
   摊场这种粗活,看似简单,其中含着复杂的学问和技巧。摊的好,麦秆儿撩拨均匀了,碾起来快,而且翻场时也顺,木叉能挑起,不费力气。倘若摊得薄厚不一,或是接不上茬,就会被石碾子带成堆,拖拉机过不去,容易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远远听到几声拖拉机响,“嘣噔嘣噔”的,和着热气,说不出的喧闹和芜杂。
   那拖拉机师傅名叫杨金保,和杨三成本是一家。算起来,还是杨三成的堂弟呢!可是,都老大不小的了,妻儿老小一大堆,顾自己还顾不过来,哪能顾得上外人。在生存面前,亲兄弟还明算帐呢,何况只是个堂的。碾场的费用,说什么也不能少,做事的原则。再说了,拖拉机那东西,吸血鬼呀,吸人血汗哩,换句话说就是吸钱。不过杨三成还是能粘上那么点光的。比如去镇子上赶集,凑巧碰上了,杨金保会顾及到兄弟的情分,免费让杨三成乘坐拖拉机。
   杨三成朝人群打了个招呼,就陪杨金保回到家里,走入堂屋,给杨金保装上烟,然后将他请上炕,插好电炉子让他喝茶。安顿妥之后,杨三成嘱咐他的女人,让她照顾杨金保喝茶吃早饭,自己赶去场里摊麦子。
   杨三成对于这样的场面,多少有些不自在,脸上即刻泛起一层暗红,浮在黝黑的皮肤下面,凸显着孩子般的率真和不成熟。
   一提到摊场,杨三成就急了,沉郁着脸说:“妇道人家……” 话说了半截,即刻又咽了下去。
  
  
   眼看偌大一个麦垛就要见着底,不知什么时候,从西北方向那片荒坡背后,悄悄探出一打黑云,画纸上溅开的墨点儿似的,挨着山头,悠悠朝四周扩散。
   “老杨,把心放塌实,旱了这许多日子了,你想让龙王爷发点慈悲还不能呢!”邻居赵老汉手捏一把麦秆,果断地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浑水人说出的浑水话。二狗子这一席话,蓦地一下刺伤了杨三成,刺得杨三成心里顿时长满恐惧,额头上即刻就渗出了虚汗,明晃晃的,像上了一层油。
   他本想吐一口长气的,好歹能使自己难受得慢一些。可是,让他震颤不已的是,他居然不能够,就连每一次试探性的宣泄,都会使他的胸口猛烈往大里扩,跟要爆炸了似的。
   他是怎么了?
   他血管里流淌的,难道不是这片贫瘠的土地赋予他的生的血液么?
   是的,这许多年来,他心里一直深埋着一股显不为人知的心雷,这股生存赐予他的憋闷,沉淀在心里太久了,就算朝他胸口挖上个肉洞,也是没法排除干净的。
   杨三成记得很清楚,那是九年前一个天高云淡的日子,和今日个一样,正值他家碾场。
  那天,空气本是明净如洗。一朵朵白云,软搭搭游走在天边,和火热的太阳搭配起来,有一种和谐的不可名状的美。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就在快要起场的时候,一团浊云从山后涌动出来,速度之快,让人根本促防不及。大伙还没彻底反应过来,乌云就阴沉起脸,翻滚着向头顶扑压而来。接着,一道道闪电,犹如冥冥长空中腾出的巨龙,喷着火焰,交织成明艳的罗网,竭力打破被浑浊包埋了的荒凉的村庄,震彻山谷的雷声,几乎要将房盖都揭掉……人们慌了,被那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乱作一团。大家各揣心事,一窝蜂似的散向面,凄惶惶地忙乱起来。
   直到后来雨势减弱的时候,大伙才感到累了,个个如同溃败的伤兵,接受着失利的事实,满目苍凉地监守在阵地。那猥亵的丑态,狼狈得不可言传……最终,他们未能拼过大自然这只凶恶的猛兽,眼巴巴看着一场的麦子,被大水淹没,浸泡在了泥浆中……
  
   可是,那是怎样一种遭遇,怎样的倒霉天气,怎样的上天对于自己的惩罚?是的,他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的思维,正在被一种迷雾状的东西所控制,他不由自主。
   有时候,杨三成还是很羡慕牲口的,于是老爱拿自己当驴比,尽管说不上为什么会有这种思想。
  
  
   男女老少半院人,嚷嚷着凑近水盆,轮流将手伸入盆子,胡乱搅腾几下,算是洗了手了。有人嫌麻烦,或是见盆里的水已变成了泥浆,干脆连意思一下也勉了,蹲在屋檐下逗娃娃玩耍。
   杨金保是司机,别人歇着时,他却要开着拖拉机满场面转圈圈,比别人辛苦,理当特殊照顾一下。因此,杨三成的女人独个给他准备了一份饭菜,让他先吃。
   杨金保盯着炕桌上那半碗汤,实在没勇气喝完,却不好意思剩下,只好把眼睛一闭,灌汤药似的一气咕咚掉,这才把碗朝桌上一戳,又夹起一筷子瓠子片,塞在嘴里嚼了嚼,双眼紧盯靠墙坐着的毛小阿,说:“大家慢慢吃,我去场里了!”说着就要从炕上往下溜,毛小阿“暧”了一声,指着自己眼前的汤碗说:“金保,你可是老杨请来的司机,又是老杨家亲房,咋说也不能给亏待了。来,替我喝了这碗清汤。”
   “开车是累人的活,天气大,多喝点汤解渴。”二狗子掐了一小块花卷说。
   “爽快人!”二狗子直楞楞盯着杨金保的背影,饶有感慨地说。
   毛小阿的女人正端着一碗汤站在院子里喝,看见杨金保从屋子里出来了,笑容就止不住浮了一脸,放大嗓门叫嚷:“到底还是自个人亲,干活能操上心。老杨,有金保这样的兄弟,真是你的福气呀!”杨金保听着这话,咋感觉别扭得不成,懒得和她搭讪,只轻轻抿嘴一笑。
   “吃的很好!老杨,你也吃,吃完了跟我去套碾磙。”杨金保接过烟。
  
  
   杨三成瞅着拖拉机跑开了,就走往空地,拍了两把汗衫上的尘土,眯缝着眼朝天上望了望,轻快地“嘿”了一声。
   杨三成今年的麦子,不但数量多,而且麦秆既粗又长,摊上场自然就厚。拖拉机还没跑完一圈,突然陷入了麦秆中,挣得烟囱里 “突突”往出冒黑烟。杨三成见状,赶紧握起木叉,沿着拖拉机压过的带状痕迹趟过去,将拖拉机周围的埋秆挑起,撂在一边,然后再给轮胎周围填上些麦秆,用脚踩实。他感觉弄得差不多了,就对着杨金保喊:“现在试一试。”杨金保收到喊话,把方向往左一打,拖拉机一个猛扑,从低凹处冲了出来,按着既定的方向驶去。
   不觉中二十来分钟就过去了。厚厚一场麦子,已被拖拉机压薄,贴在了场面,再也不会有堆积的情况出现。于是,杨三成又朝杨金保喊了一声:“金保,套碾磙吧!”杨金保被拖拉机吵得没听清楚,大声问:“咋了?”
   这次,杨金保听得很清楚,他瞅了个靠近碾磙的位置,狠劲踩了一脚刹车,拖拉机一个缓冲,就停下了,水箱口上丝丝悠悠吐着白雾。
   杨三成这才松了口气。他走出场口,将木叉往在树荫下一放,一屁股坐在叉把上。
   这时,从场边传来杨阳的一声憨笑。杨三成一惊,抽动着站起来,看见杨阳立在场边,正望着拖拉机吃吃地笑。
  杨阳听到爸爸喊自己,拾起身子,畏畏缩缩走到杨三成跟前。
   杨阳以为爸爸又要揍他,准备撒腿跑开,杨三成忙说:“快去屋里吃饭,今日个你妈做好吃的了。”杨阳注意到爸爸并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才含糊地说:“爸爸,我饿!”说完,害怕地将头低垂下去,两只脏兮兮的小手,互相抠掐着。杨三成瞅着儿子傻不拉唧的模样,心里突然被酸楚所填满。他深吸了一气烟,温和地说:“杨阳,快回去吃饭,不然就冷了。”杨阳“哦哦”答应着,连蹦带跳地去了。
  
  
   杨三成生硬地“嘿嘿”两声,谦虚道:“今年大家的收成都很好。”
   “今年是老天照顾。金保,你回去歇会吧!”
   杨三成看着杨金保走远,急急地翻起场来。
   杨三成正纳闷间,大伙们这才扛着木叉,从小路上招摇着走来,羊拉屎似的撒了一溜。
   翻场是个经验活。首先,你得用木叉将被碾磙压实的麦秆朝底挑起,在空中抖几下,将成股成团的麦秆抖开,抖乱,然后再撒到一边,抹平整……如此一弄,翻过的麦秆和尚未过叉的麦秆间,就会空出一条狭小的环状通道,从高处往场面上看,恰似一刚出锅的热玉米酥,叫人拿碗从中间给轻轻扣了一下,压出了一道整齐的沟渠。
   人多力量大。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场就被翻完了,整个场面又恢复成一块完整的“玉米酥”。杨三成和二狗子握起扫帚,去扫场边上溅远了的麦粒,其他人则有的坐在树荫下闲聊,有的回家去给牲口添草,还有的去了杨三成家喝凉水。
   场里忙,家里也清闲不到哪儿去。人们吃完早饭后,杨三成的女人随便吸了几口汤,就和毛小阿的女人,把被大家搅和得黏糊糊的剩菜倒入一只大罐子中,将剩下的鸡蛋糊糊舀出来,装入盆子,然后开始涮锅,洗碗,抹桌子……拾掇罢,她们稍作歇息,又开始着手准备午饭了。
   杨家洼的人们,是厌烦极了这种刻薄的环境的:抬头见烈日,低头是黄土。要不是还有几棵倔强地勾勒着村野的生息的树,他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金保望了一眼蹲在场边上抽烟的杨三成,哧蔑一笑,弓起腰,将裤管挽上大腿,露出一腿把子的黑毛,稠密得模糊,很有些真汉子的粗野味。他的嘴唇有点干,干的连话也懒得说一句,只朝天上瞄了一眼,脸部的肌肉突发性抽筋似的颤动了一下,兀自开他的拖拉机去了。
  
   杨三成最清楚杨阳不过,老天就给了他那么点骨血,脑子还不清整,说话经常颠三倒四。他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只顾着瞎忙活。杨阳见爸爸不理,也就没敢再喊,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迷糊得突兀了出来。
   杨三成一下子就傻了眼了,脚下不能自控地打了个趔趄,差点没一头栽下场边。
   随着惊慌的不断深入,杨三成胸口深处那股旋涡般的憋闷,又一次汹涌而来,仿佛装着一块大石头,带得他手背上的青筋都暴戾起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连生命都变成了一堆垃圾,在尘嚣的跌打中,本能地灰暗下去,消瘦下去。他的脸铁青铁青的,沉沦在拖拉机的喧嚣里,一层一层地青下去。那是一种情不自禁的青,青得有些模糊,有些浅薄。
   他终究是一个豁达的人,他明白和自己为难的后果。但他的意识里,装着一股强烈的冲动,那迷雾一样的东西,有着婴孩般的无语和淘气,娇纵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寸细肉、以及每一次不由衷的叹息。他觉得自己突然间变重了,臃肿得庞大起来,周身每一个部位,都在猛烈往大里扩张,涨得他心里突地麻了一下,和触了电一样。这感觉,当真奇妙,如妖娆淑女般勾引着杨三成,迫使他不得不再一次忆起那年塌场后的情形。
   呜,多么生动的记忆呀,简直就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嘛……
   不只是这些,杨三成还去过城里,筛过沙子,和过混凝土,打过地基,拾过垃圾……
  是啊,自进杨家门以来,他的女人连双时新一些的鞋都没穿过。虽然她经常把这事吊在嘴边,说等有钱了,要给自己拾掇一双好鞋子。这成了杨三成的一块心病,甚至连上城搞副业都记挂着。
   终于,他发现来钱的门路了。那天晚上下班,杨三成见工地上没人,库房门也没上锁,他脑子一热,蹑手蹑脚钻进库房,摸黑偷了几个卡子,包在衣服里正要往出走,工地上那只可恶的狗突然汪汪叫起来,惊动了看门老汉出来察看。他以前从未干过这种勾当,以为被人发觉了,吓得魂不附体,手一松,卡子“叮咣咣”就从衣服里掉了出来,砸出清脆的响声。看门老汉看见了,谩骂着将卡子收回。事后,老汉把这事告诉了包工头。那包工头本是混混出身,也不细问,弄来几个打手,将他圈在暗处一顿拳脚后,从工地上赶了出去。
   那个时候,女人肚子里正怀着杨阳,还要坚持务庄稼,操家务……挺着圆乎乎的肚子在地埂和家之间狼狈奔波,尘土锅底灰涂得满脸都是……
   他才出门没几天,他的女人因家里没了盐,摸黑跑去邻居家借盐。倒霉透顶,可怜的女人,不幸地被一颗石子绊倒,动了胎气,从而导致早产,产后子宫大出血。幸而,杨家洼的人儿,环境赐予了他们一副软心肠,他们把她抬到乡卫生所,说情下话,找了全所最红火的大夫,才勉强保住母子两的性命。
   杨三成想着想着,鼻子一酸,眼泪刷拉拉夺眶而下,流进嘴里,带着一丝咸味……为了避免让别人看到,他故意把头上的草帽往低扣了一下。
   他暗地里宽慰自己说:“加把劲,争取在那片云彩过来之前,把麦子收拾完。等麦子碾下了,卖了钱,说不定年底就能给杨阳买台电视机……”
   他感觉一身轻装,再大的诱惑,都不能使他心猿意马,他被记忆澄清了。于是,他揉揉眼,快步走向场面,察看麦子的情况。
   不多一时,第二轮碾完了。人们吵嚷着,又开始翻场。
  而生活又何尝不是呢? 吃喝拉撒,日出日落,四季轮回……也许,这就叫定律,生存的定律!世俗的欢乐和忧戚,似乎冥冥中就早已注定好了的。可总有人不甘于这样的寂寞,恁是要凭借着自己那点单薄的体力和微妙的智慧,力图给世界制造出一些另类的精彩来。果不其然,世界精彩了,人的笑容却暖昧不起来。足以说明,人心这东西,毕竟是趋于恒定的,是向着善的,不因富有了精彩而蜕化变质。
  <14>
   第三轮开碾时,西北上空的浊云,打起了卷,渐次往开来扩散。虽然已遮盖了少半边天,却没先前那样厚实、那样浓密了,黑中带着些许青蓝。
   这引起他一阵阵的惊慌,活跃的不安定因子,魔鬼般的纠缠着他,让他躲闪不及,让他得不到片刻喘息的机会。他本已心平气和了的,可是,这该死的天气,死狗一样纠缠着他,把他的心境都弄乱了,乱得使他颤粟,让他心寒。
  他试图重新获取一些踏实,给属于自己的灰白里敷上一层更深更亮的色彩,便试着去想一些清爽的事物,比如刚才因想到可能给家里置办一台电视机时而得到的豁达,再如,在他的渴望觉中,在大雨来临之前已经将场收拾完毕后的狂喜和叹息……可是现在,他的思维乱极了,根本理不清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只暗地里做着最好的打算,他想:“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天这样变化,应该是好兆头,好歹也能捱到场碾完……”
  
  
   一遍挝完,已接近中午了。村子里土瓦房上的烟囱里,冒起了袅袅的青烟。烟身清雅温柔,悠悠然指着天空,熏染得浊云更加愤怒起来,铺展开它乌黑的身躯,罩住了远处那山尖,山尖儿上一片朦胧。山棱沟壑,农田野洼,顿时被分割成黑白两个世界,迷朦而凌乱。场边老槐树上空盘旋着的那几只燕子,也不知溜哪快活去了,突然没有了踪影。
  
   “老杨,别急嘛,碾场要紧,等场起来了,我们慢慢喝!”二狗子紧锁双眉,不理解地说。
   “那行,大家就再辛苦一阵吧!” 杨三成的气色显得很难看。
   杨三成气得浑身发抖。他快步走近杨阳,扳过杨阳的头,低身朝杨阳耳洞里看进去。
   “老毛病。” 杨三成吁了口气,语无伦次地说:“杨阳三岁那年,曾发过一次高烧。哎,当时呀,烧得娃娃哭都哭不出声!眼看捱不到天明了,他娘就打发我摸黑请来先生(医生),连夜给杨阳打了两针。东方刚动时,杨阳的烧终于退了。可后来,他却莫名其妙地得上了耳朵流脓的怪病。每当空气潮湿,或者是每逢下雨天,他的耳朵就发炎。我也曾多次带他去乡卫生所查看,听大夫说是发高烧烧坏的,要彻底治愈,非得花大钱不可。不过大夫还告诉我说,杨阳的耳病,不会出现更坏的症状的,对听力也没有大的影响。 再后来,因我惜疼钱,就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了现在,把娃娃的病给耽搁了……”
   杨阳听了二狗子的话,就停止了哭,跑树底下玩土去了。
  <16>
   天气不好,拖拉机开得火急,人也就跟着急了,干起活来手脚无束缚。
   在西北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我们的劳动人民,用他们的血汗和智慧,制造出一件件既廉价又耐用的劳动工具,给荒凉的黄土坡,不断注入新的血液,增添着生命的活力。就说这磨吧,别看它粗陋,作用大着呢!这东西,不但种庄稼用得着,而且碾场更是必不可少。经它打磨过的麦草,骨子软,草身柔顺,堆成垛子后利水,能有效防止麦草腐朽。
   突然听见 “叮咣咣”几声响。那声音,尖细而清脆,铁匠打铁的劲道,就连坐在树荫下乘凉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杨三成等一伙人,被那突如其来的声响弄得既惊慌又迷糊,赶紧奔向刚停稳的拖拉机察看情况。
   杨金保只顾检查拖拉机,头也没抬一下。
  而后,他又仰面睡在拖拉机底盘下,找遍每一个可能出毛病的地方,仍然没有任何收获……
   “爸爸,爸爸,你快看,天上有个黑蛤蟆。”不知什么时候,杨阳又一次出现在了场边。
   杨阳那含糊的惊叫,以及他不安分的神情,立即将人们的视觉唤醒,人们便一个个心事重重,不约而同地仰起头,带着虔诚的表情朝天上看去。他们惊觉:北面的半边天,漫天的乌云,凝结成一大块,翻卷着厚实而浓黑的身躯,恰似一只传说中的妖蛤蟆吊在半空……
  谁能像造物主一样潇洒,将世俗挟在腋窝里走?
   杨三成,一个凡人中的凡人,被孤独和狭隘所迷失了大半生的人,在一次次的自我战胜中前进,蜗旋,溃退,在矛盾中短兵相接,甚至将自己屠杀得心血淋漓,却始终未能走出活着的阴影。是的,他能感觉得出来,他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坍塌了。塌陷震卷起的弥蒙,让他躲闪不及,让他得不到片刻的安稳和宁静。
   “老杨,别担心,雨是下不下来的,碾场要紧。”毛小阿看出了杨三成的困惑,说了句宽心话。
   大伙这才反应过来,懂拖拉机的也好,不懂的也罢,个个面色凝重,簇拥着向拖拉机围拢过去。
  
   二狗子这么一喊,人们的目光便一齐朝他扫描过去。
   人们都明白了:原来,刚才那一声响,正是这颗螺丝帽掉落时撞击拖拉机所发出的。
   杨金保快步走向二狗子,一把从他手中夺回螺丝帽,翻来覆去瞧了个遍,感叹道:“飞轮上掉了颗螺丝,总算没出什么大问题。老杨,我那工具箱里有扳子,大号的,快取过来。”
  <17>
   隐约听到一声雷响。
  杨三成等一伙,似乎同时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沿大腿根拧了一把,全身剧烈抽动了一下。
  大家暗自惊讶:这狗屎天气,早上还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他们的脸上,或多或少地浮起一层难定的慌乱和忧郁。尤其是杨三成,那困顿的神情,那心有余悸的惶恐,那被生活宰割得支离破碎的心,赤裸裸地暴露出,这许多年以来,在他的贫困的生命中凸显着的一丝疼。
   “傻杨阳,等等我……”一帮在路畔上玩耍的娃娃,将双手高高举起,做着冲锋的动作追杨阳去了。
   “或许是我听错了,多么热火的太阳啊……”杨三成的思维有些混乱。
   “好了!”杨金保上好螺丝,将扳子往场边一仍,摇起拖拉机,继续去碾他的场。
   雷声阵阵,努力地哭噎着,声音渐变渐大。乌云强顶着烈日,眼看就要遮住太阳了。
   “你看看这天气,把人都能给害死……”毛小阿女人躲在杨三成女人屁股后头,感慨地说。
  <18>
   突然起风了,丝丝悠悠的,柔若细水,轻淌在人们的额头,把人们鸡窝似的乱发,一簇簇高高掀起,很久没有过了的舒爽和快感。太阳紧贴着云层,被云的舌头卷住了,避让不过,只好暂收光耀,将脸一沉,大地便立刻萧条起来,在昏暗中颤粟。
  这光亮,妖媚得透彻,银蛇般的完美姿态。可是,那道道电光,在杨三成的眼里,咋就那么像刀子、像剑刃,锋利且尖刻,通体沾满血腥,红艳艳的,使劲屠戮着他苍老的肉体,刮得他的脊梁骨都“咯吧”作响。
   这么一揣度,杨三成反而轻快起来。做人的烦琐和牵绊,被他在一瞬间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们喜好平坦,却老在生存的峡谷里挣扎,我们跨过多少沟沟坎坎,到头来,却跳不出自己给自己设下的那道微不足道的沟渠,我们被自己掐住脖子,拷问,怒骂,鞭打,最终,我们将自己揉捏得通体溃烂,满身疮疤,我们变成了自虐狂。
   他奇怪自己怎么会有如此苛刻和狭隘的想法:“除了碾场,没有别的事情值得他去烦劳和忧愁。”
  他双手紧握木叉,像一只猛虎,没待拖拉机停稳,就“呼哧呼哧”满场刮起麦草来。
   又是一声雷响,“喀嚓嚓”从头盖上掠过。紧跟着一道闪电,停在焦躁不安的人们的脸上,给他们脸上涂抹了一层浓厚的凄艳。风也变得刚劲猛烈起来,疯狂地抽打着树木,抽打得村子里头那几根黑糊糊的电线杆子“呜呜”呻吟。
   杨三成气短得话都说不连贯,嘶声喊道:“大家……刮。”
  
  
   它这么一走,世界似乎被遗弃了,悄悄然黯淡下来。天空如同被幔上了一块黑色大帆布,尽可能包裹得密实一些,麻糊一些。到处都是黑压压、黄沙沙的,芜杂扰乱着人们的视觉,把人们的心情带得很沉郁。飓风推起着细尘,吹至人们的眼睛、鼻孔、嘴巴,阻塞了他们的呼吸,气流横在喉咙眼,出不上来,干脆就大吼一声,总算凑效,脸上憋起的青红,便减退了不少。
   人们呐喊着,相互助威着,在场面上忙得不可开交。
   二狗子朝地上吐了一口黑痰,大声说:“下雨之前,一定把场起起来,后面就好收拾了……”
   忙乱之余,杨三成目睹着如此的生动场面,说不出有多感动,心头一热,两颗眼泪沿着脸颊滑了下来。他是被人们的友好的品质感化了,尽管他没有要表态的意思。此时,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幸福,揣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悯情绪。这种难言的痛快,使他的热情如同泉涌,如甘露般滋润着他的身心,让他更加豁然开朗起来,心里充溢着阳光般的温暖和久违的飘逸。
  
  
   别说是杨三成,在麦场上拼命的其他的人,也全然不顾个人得失,在昏沉中机器似的劳作着。他们的脸,在狂风的催打下,刀缴般的麻痛起来,焦虑中渗透出一片汗涔涔的紫红;胳膊上的青筋,被电光闪耀着,越加显得突出了,一棱棱喷张着,显得很粗蛮。
   “好了,起吧,快起吧,别耽搁时间了,眼看雨就要来了!”二狗子惊慌失措。
   “起场!”杨三成呼喊道。
   震耳欲聋的雷声,一波接着一波。漫天的浊云,伴着雷鸣的节奏,欲垂欲低,欲垂欲重。
   杨三成的女人,大概是被这里的纷乱搅晕了,一时竟没了主意,疯了似的沿场面乱跑一气。她一个不小心,两腿一勾,狠狠将自己摔在了场面,绊得她躺在地上抽搐了好一阵。感情大家正忙,谁也没有看到她可笑的一幕,从而使她免于陷入尴尬的境地。她也不因自己的愚蠢而感到害臊,一骨碌从地上爬起,继续忙她的去了。
   是的,是雨点。他担心自己弄错了,便故意把头仰起来,想彻底证实一下:又有几抹细碎的雨屑,打在了他的额头。
   这一阵,他怎么会空生出那么多的激情来,源自歇斯底里的那份执傲和顽固,迫使着他的行动,他发现他的动作快得出奇,简直像极了天空中那一道道的闪电,浑身散发着使不尽的力量。
  
  
  他眼睛里似乎进了什么东西,就停下手中的活,使劲揉了几下,揉得眼圈红扑扑的,差点连眼珠子都揉了出来,眼珠骨碌碌灵活地转动着,转出了水。
   由于风大,加上饥饿、劳累等导致毛小阿全身酥软无力,他还没往前抢出几步,硬生生是被风卷着倒退了回来。无奈之下,他干脆豁就出去了,把身体蹲低,四肢着地,贴着地面往前爬行。
   “小阿,记着给猪娃子和食。”毛小阿的女人朝毛小阿远去的背影安顿了一声。
   时间在紧张的忙碌中,也就变得快了。不知不觉已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可这个时候,谁也想不起自己还饿着肚子。他们被恶魔般的天气纠缠着,催促着,折磨得喘不过气。对于吃这口饭的人,他们很清楚,任何形式的对于现实的诅咒和逃避,都比不上大家的齐心协力、以及大家手中那件粗笨的工具更为强劲有力。他们从不埋怨,也不指望幸运之神的救赎,只全力稳住身子干活。
  麦粒和着麦糠,被堆放在场心,形成偌大一个山包。麦草也搭了起来,垒成一大垛,在乌烟瘴气的空气下,散发着清淡的麦香。
   在小路的那头,跑过来了几个娃娃,在昏黄的空气里嬉闹,冲锋,玩得不亦乐乎。只有杨阳,娃娃们好象不屑于和他玩,自己也不去凑热闹,孤单地站在一旁,双眼直耿耿盯着拖拉机看。看了一会儿,他突然一个转身,箭一般向远处跑去。
   无论如何,眼下的大雨,是怎样也躲不过的了。
   杨三成考虑到此,对二狗子说:“二狗,把你家晒粮食的大蓬布拿来。还有谁家有,也借用一下……”
  
  <22>
  
   说也奇怪,这鬼天气,乌漆麻黑的,索性给上大家一个准头也好,别让大家担心。可下,下不起来,不下又不甘心,不是日弄人是什么?大家把脸都急青了,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谁也没有要做出什么决定的意思。
   其他人立刻像着了魔,一齐朝杨三成看过去。
   “不行,风吹的很乱,怎么扬?而且这天爷,雨吊着哩!”赵老汉急道。
   杨金保多少有些惊讶杨三成的冒失。最让他不能理解的是,老杨今天尽然舍得花这无畏的钱。要是借风扬,什么钱都不用花,但若要用风扇,就要拖拉机带着,同样是烧油,烧油就得掏钱才行。他眼睁得圆登澄的,盯着杨三成诺诺地说:“老杨,这风扇扬场和碾场一样,都是要耗油的。”
   杨金保没有被杨三成激怒,反而一脸的悦色,说:“行,风扇就在拖斗里,你去扛。”
  
  
  “这娃说傻也不傻呀!”一位妇女赶紧跑过去,接过杨阳怀中的塑料蓬布,接着问道:“杨阳,是谁打发你去借的?”
   妇女双眼紧盯着杨阳,眉头稍微牵动了一下,又问:“那人家借给你吗?弯子里那么远,你是怎么拿回来的?”
   妇女看着杨阳无邪的表情,被杨阳的精神打动了,眼眶里立刻充满泪水。她沉默了一会,哽咽说:“娃,咱杨家洼人,都一样……”正说着,突然扯起一声巨雷,拍打得妇女的身体猛烈抽搐了一下。
   妇女这才从恐惧中逃脱出来,一把撩起衣襟,把杨阳揽入自己的衣服里,像揣着一只兔子……
  <24>
   二狗子怀抱蓬布回来了。
   杨金保二话没说,将拖拉机开至场上,靠近粮食堆,熄了火,三两下解掉飞轮上的皮带,褪了螺丝,将飞轮卸下,换上风扇,再上上螺丝,然后看了一眼表,计算了一下时间。
   “好了,摇!”杨金保说。
   一时间,风扇吹起的大风,刮得满场的麦糠和尘土沸沸扬扬,紫红色的麦粒,稀里哗啦,紧擦着人们的身子,使劲往拖拉机旁坠落。十来张木锨一起一落,高高低低来回轮换着。三五把扫帚,在扬出来的颗子堆上,“唰唰”掠过,十足的纷扰场面。
   杨三成将全身的力气都憋到了胳膊上,疯狂地丢粮食。
   风,似乎小了一些,但天气照例坏着。偶尔会有几滴雨点,“吧嗒吧嗒”掉落在地面,即刻被大地吸干了。
   立在旁边看热闹的的杨阳,突然变得异常的安静,乖矩地瞅着急速旋转的风扇,看得入了神,木讷中透着一股神经质的忧郁和寂然。
   随着木锨的起落,粮食堆在不断变肥、增高,最后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锥。尚未过锨的,已经所剩不多。这一切,杨三成是看在眼里,乐在心里。这使他更加精力充沛了,浑身无原由地气血奔腾起来,像极了村子野郊河沟悬崖上掉挂着的那汪清泉,永无休止地向外溢漫、倾倒。
   他将身子稍微往外一抽,朝风扇靠近了点。风扇吹出的猛风,吹得他身上那件油熏熏的衬衫直打颤,吹得头发都立了起来。手中木锨起落的频率,变的比那秒针还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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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完全停了下来,雨也停了。
   远远站着的杨阳,老盯着那急速旋转的风扇不放。他好象是看花了眼,就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一直退到场后沿的墙根下。还有那边几个玩耍的孩子,可能是怕麦糠和尘土把衣服弄脏,或者怕是渣子打进眼睛,不敢太接近拖拉机,躲在麦垛子后面,抽着麦杆编蚂蚱笼。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着。
   杨三成的心,这下彻底放塌实了,再也想不起过往那些破事。
  
  杨三成扬依然得劲,得劲得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能力……
   大概是杨阳神经病突发,没人招惹他,自个怪里怪气地哭了起来,声音很大,其中夹挟着无限的荒凉和悲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固定着风扇的最后一颗螺丝帽,即将褪脱最后一道螺纹……
  
   “赶紧跑开,快,快……”
   在人们彻底发现问题时,风扇已经摔脱拖拉机上那根粗壮的螺杆,旋转着向杨三成飞打过来。
   杨三成觉着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向他攻击而来。
  倒下时,他依然感觉全身的力量,还在源源不断地往身体的某一个地方聚集,汇总。
  他是想要站起来的,可是,那风扇是个铁疙瘩,太重了,赘在他心窝上,让他每挣扎一下,都如万箭穿心般的痛。
   想不到绝妙的方法把自己弄起来,他只好将右手按上风扇叶,想要把它从心窝里拔掉。但是,他手上那股惊人的力量,怎么就使不出来了呢?
  
  躲在麦垛子后面编蚂蚱笼的几个娃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放下手中剥得光秃秃的麦秆,挤入人群,不解地巴眨着水汪汪的眼睛……
   恍惚中,杨三成想把眼睛闭起来,闭起眼睛安静地睡上一觉,如果能再做上一个甜美的梦,那将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啊!但是,他不能,尽管他连每眨一下眼睛,都感觉力不从心,但他得振作,打起精神,再瞅瞅这个美妙的世界,这里善良朴实的乡亲们,他的孩子,他苦命的女人,以及他的那一大堆粮食……还有,还有天上那片黑云。
   他感到累了,很累很累。他真的想睡了,眼眶里已经被瞌睡所填满,迷得他头晕乎乎的。
  就在他即将要闭起眼睛的那一瞬,透过眼缝,他看见:天空透蓝透蓝的,清爽的空气,将杨家洼的半边天空,润得喜气洋洋。火红的太阳底下,延伸着一条用红花软草铺成的五色大道,一直通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莽莽苍苍,深邃得没有尽头。大道上面,有正在戏耍着的娃娃们,有洁白的羊群,还有几只高高跃起的蚂蚱……
   杨三成的女人,刚跑了两步,还没哭出声来,眼前一花,就晕死了过去。感情身旁站着几位正放声号哭的妇女,抢上去一把扶住女人的身体,抬起来向场口走去。
  <26>
   等杨阳叫医生回来时,杨三成已经被抬到了屋子里。
   这时,云渐渐化去,太阳也出来了。天空透着一丝诡秘的蓝,和一朵朵青涩的云交相互应,将杨家洼衬得一片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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