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的散文

我的成都是座皇城
  
  不管成都当下千变万变,我的成都始终是座皇城。
  首先,我不敢藐视成都。那些方圆姑且不说。也请诸多的栉次鳞比稍稍让位。单是那种穿透历史烟云的凝重与威严,实话说,我至今都是战战兢兢的。孩提时是这样,有了沧桑经历后还是这样。有时我往深刻处想,北京的故宫也见过了,西安的古城墙也见过了,北戴河的山海关,武汉的黄鹤楼,南京的金陵,甚至包括一望无际的天涯海角或是茂林葱郁的西双版纳,一一收入眼底,为什么还抹不去心里那种莫名的敬畏与卑微?
  实际上成都是最适宜居住的。广告也那么张扬。我在成都街边小巷溜达,用一个成人加俗人的毅力超越一排排小吃,一排排古玩摊,谁知我的心,会狂跳成什么频率?说到底我是个爱吃的人啊。从来不怕古玩消磨我的时光。时光是什么?在我看来,时光并不神秘。而且时光对一个人来说,并不是全用来高尚的。你完完全全高尚得了?扯蛋吧。泥塑都做不到。你虚假啥?吃点,看点,玩点,那也是人生极其重要的意义。坐在锦江边的卵石上,我想我就发发呆吧。发呆好。发呆有发呆的空茫和自慰。譬如,我一发呆,就感觉出身在成都那种惬意与开阔。树冠柔柔盖下来。阳光斜斜刺过来。风说,放松。深吸一口气。还觉着舒服吧。这儿流水潺潺,花嫩草绿,美女如云,美味连连,不管从养身的角度或养心的角度,都有怀抱般温馨甜蜜。我心即刻咯噔了一下。人从路边过,鸟在江中飞。我想此时我该闭上太过疲惫的眼皮了。
  说心理话,我还是舍不得成都。舍不得这番柔情蜜语,舍不得这纵横恣肆,更舍不得袅袅茶香及端着茶船正往嘴里送的那些好哥们好姐们。唉!世宴太丰太过华丽,叫我如何去面对。
  我没话了。毕竟,在这个问题上我做了个另类。选择了距离。
  好在不远,一伸脚就到。一张耳就能听清张成都王成都的声音。
  因为我实在在乎我的第一印象了。那种巍峨肃穆,那种红墙黄瓦,那种岿然屹立,我是怎也怎也抹不去的。
  后来不知我去过多少次天府广场,日坐夜坐,没个疲倦和反感。怪!诺大成都,这儿最喜欢我似的。哦不,我已搞不清楚喜欢这儿的什么了。游人擦肩,没感觉;喷泉高歌,没感觉;鲜花簇拥伟人,同样没甚感觉。看蓝天白云,就那么个四四方方。飞机仰头,是起飞状;飞机低头,是下降状。还有什么?还有就是和我一样,什么都没感觉的男人女人。我们坐在同一个空间,晒着同一个太阳,却想着不一样的心事。
  成都一包容,我就不依打路,异想天开,天马行空。一下就跳到陈芝麻烂谷子堆里。我真的搞不清楚当年诸葛亮潜伏南阳时,都听到些什么,从成堆的竹简中读到些什么,或偏起头来,望着某个东西出神发愣的瞬间想了些什么,总之等到刘备率关张二兄弟不顾屈尊,前来三拜军师,深受其感动后,开口就是句:大梦谁先觉,醒来春迟迟。好在我不是随从,没亲临现场,不然一定贸然问,大梦是何梦?怎样才为迟?而这一切,答案按演义思路都直指成都。
  问成都,几莫时才能给我们个明明白白完完整整的成都史?汉不说。三国也不说。三星堆仍然不说。单是个金沙,已颠覆了我们许多思路和历史储存。我们迫切追求知情权。
  你太含蓄了啊,成都。含蓄得四面来风。
  是的,不倒。坚决不倒。就让我来做个卫道士吧。顽固也吧,保守也吧,甚至封建也吧,太中国太古板都可以。只要不涂抹我成都是座皇城的看法,我就抛出橄榄,和他友爱。
  皇和每一个黄种人有关。当然也和成都有关。
  
  2010-1-21于成都300公里以远的自贡
  
  
  
  
  
  
  语盐 有点轻松有点累
  
  我不是厨师,可从没离开过盐。
  记得小时侯,大人总是在锅边忙乎时叫上一声,快去打半斤盐巴回来。盐巴就在隔壁,是家批零商店。坐店的人不管你是娃儿还是大人,一概笑嘻嘻相迎,用个木铲什么的,往盐堆里一戳,再往铁锈称盘里一放,一般是一戳一个准。我那时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专门的盐巴故事,更不知道上至皇帝老倌儿下至讨饭的当犯人的都离不开盐。我把红军战士缺盐的故事看了又看,真不知我隔壁的盐已重要到了要用生命去换的程度。我发觉盐巴堆在隔壁从来就没少过嘛,称走一斤,它还是那么多;称两斤,最多挖个缺,它有永远卖不完的堆积优势。我在批零商店打过豆瓣买过火柴,跑的次数再多,仍然觉得只有堆盐的地方白得好看。其余的,实在不敢恭维,看着全是灰扑扑的,用句盐都话说,偏霉。可在盐堆面前就不一样了,左看右看,都有看不够的感觉,主要是那种白太难见了,在小镇,在20世纪60年代,纯粹得朝凡脱俗,诱惑非常。虽然那时我还小,就还能在盐堆前发愣,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幻觉。盐的细腻洁白,在我处子心中,有时竟突然觉得它的美绝不压于班上任何女同学。赏盐如赏美人,这是我少时得出的结论。以至到了能自主买盐的时候,都忘不了玩玩盐,就是不顾体面,把手伸进盐堆里,触摸少时没资格体会的那种不经意的匀称柔美。
  盐都确实是个不错的城市。你若体会不深,那是因为你没来过,一旦来过,你就会有难忘的印象,想忘也忘不了。而且它让你难忘的,绝不表现在城市的建筑上。建筑有什么好看的?没建筑大师来过,能引领多少新时尚,还不是千城万城都同一张脸。说是在城中溜上一圈儿吧,好像来过,又好像没来过,很难有特殊印象。那些吃的穿的,同样都摆在街口,挤满店面,让你尝让你挑。这样转悠的结果只能是疲倦。可在盐都你做完这些只要坐下来,听听盐都人的口音,看看盐都人的长相,再去到盐业博物馆,亲自感受一下这个城市的立市元素。当然去趟恐龙博物馆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你就会觉出,尽管这个城市在世界城市之林中,虽说照样普通,甚至有点朴实,再或者尖酸点,说它土冒说它农人都可以。但它的特性,真的是其它城市挑不出:袖珍、玲珑、山城、川味儿十足、而且偏窄偏挤,以前一地盐卤气。它就是那么个寻常深沉的城市。存在着,繁衍着,同时又积淀着,上千年都保持一个模式――素面朝天。这点好。本质。这点又不好,不拔萃。有人来过了,又走了,打几个啧啧。直到18世纪才有外国人的足迹。这些外国人一来就哇塞,把眼睛惊得直翻白眼仁,摊开手,用半中半洋的北京话说:唔,不比欧洲差嘛。城市像个大工厂。
  盐都的冬天是要着厚衣的,但盼雪仍如盼公鸡下蛋。好不容易飘下雪花,好多人不觉出冷,反而纷纷出得家门。堆雪人肯定是最想的了。可老人伙说,堆是堆得起,就是小不拉几的,有点像早产儿。而且那还不是每次下雪所能做得到的。所以北国风光那首歌风靡的时候,盐都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扯开喉咙唱,不管到不到位,就图唱出对北到极点的那种深情渴望。
  近年来我特喜欢打探盐都的龙门阵,说与外面的朋友听,得到句回复:你终于盐都了。说与本地老辈子听,他们叶子烟直是抽,看我在旁边等得诚心诚意,才吐出句:有啥子听头哟,过都过去了。
  可苦了游子,手拄竹杖,在沙湾那个并不显眼的角落,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眯了眼,只把自己轻轻放归记忆的原位,重回盐都。那一幅幅泛黄的照片就在脑海里依次展开,桨帆如织,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哦,那些终年裸着上身,头上包着帕子,身上穿着围腰的熬盐匠呢?恐怕早已倦鸟归巢正蹲在哪儿抽叶子烟了吧。他们的号子呢?是全忘记了还是根本不想唱了?耳朵竖了那么久,就是捕捉不到哪怕是一丝半缕的那些久违的深沉号音。看来喉咙真的是也跟着老了,泻气了,新喉咙的世界一片欢歌笑语。
  妈妈终于有了伸直腰的机会,抚了抚女儿的头,用她那忽闪忽闪的眼睛往街的深处瞄。咦,人是增多了,恍然一天比一天多。昨天有人还在qq上问:你们自贡热闹吗?妈妈马上敲了“热闹”两字发过去。朋友又问:来玩的人多吗?“多”。妈妈总怕回答不及时。
  用小品中的话说:缘分啊。
  据说上帝并没有刻意要去创造个盐都。他浮云之上,高瞻远瞩,爱心遍撒,应接不暇,面对茫茫宇宙中唯一的一个蓝色星球,每时每刻都有许许多多的事要去考虑。区区盐都,他只不过在某个瞬间稍稍关照了那么一下,列行公事。
   我去问老辈子,骄傲吗,在这儿世世代代。老辈子说,骄傲啥子哟,住哪住都一样:吃饭。
  不管你说得天花乱坠,来盐都的第一目的是什么?还不是图找碗饭吃。其实长留盐都也是为了长吃这碗吃饭。吃顺了,吃习惯了,想来想去不换了。你吃我吃大家吃。谁敢说一个地方的饭只能一个地方的人吃。吃得了吃得完吗?不得行。上帝给出的饭碗是常吃常有的饭碗,没有吃完的时候。一时吃完了,想想办法,敲敲碗边,这饭又有了。况且这饭还有各种各样的做法呢。你会了这种,不一定会了那种,还是留下空间让大家发挥才智吧。当把这条思路一理顺,还感慨谁先到后到呢?哪怕上溯2000多年,后望2000多年,我们和每一个在盐都大地上来来往往的人没什么两样,全都是命中注定和身不由己。
  大概宿命无处不在的缘故吧,来在盐都或许是这个时期,或许是那个时期;感受的盐都或许是这种氛围,或许是那种氛围,而你只要去过盐都,在你的心中,绝对还有一个更为自我的盐都。因此浑然不觉间为它做了点什么,哪怕是抚摸了一棵草,赞赏了一棵树,抑或什么具体的事都不去做,只静悄悄路过了一下,把脚迹印在了这里,有过那么一次淡淡的经历,抑或深情的眺望和遐想,都可算作是对盐都的一种积累和积德,都将成为盐都可资回味的存盘和财富。正是这许许多多的经意和不经意,一个纯属地名的盐都才如此绵延悠长。
  语盐,千千语,万万言,全集中到一个盐字上,真的是不言而喻不一而足,展开来,收回去,有点轻松有点累。
  
  
  
  回望少年
  
  
  
  一
  
  
  二
  
  关于这一点,我一直很后悔,要不是辍画画,无论如何也值得组织线条,调整色块,将小镇活灵活现地推给每一位有兴趣的陌生人。而我现在做不到了。好像出了什么毛病,现在的我不仅对于画画,甚至感触生活也有诸多不对劲。比方那次去音乐城,本是个轻松愉悦的地方,我心里反而恐慌得很。我一不喜欢那种装饰后的压抑。装饰得越豪华我的压抑感越强烈。不知为什么,只一个字:怕。有点像老鼠怕光,又有点像斜鬼见不得正神。二是我不喜欢人多。我发觉人上三个就得人骑人。你看“众”字不是那样像形的吗?总有一个人要爬到两人肩上骑着。特特殊。特霸道。这第三就是,我不喜欢那些有图像的歌,和对着图像唱歌的那种拿姿拿态。假。伪。由此我也对自己产生过极大怀疑:是不是也曾年少过?那些青春啊热血啊哪去了?有时竟有史书上记载的那种山顶洞人之感。其实推远一点看自己,左看右看都感觉不错嘛,上懂天文,下知地理,登高远望,既见古人又见来者;有过不少朋友,挤进许多热闹,打过不少哈哈;酒也醉过,烟也叼过,雅俗都不曾缺,偏到了今天找不准自已的位置。记得那天逃回家,闷闷抽了几支烟,尔后赶紧买了几盘民歌,试图慰藉失衡的心理。也就在此时,发现女儿也在尽快购dv,她的10多元一盘,我的仅5元一盘,总有被压下去的感觉。怎说呢,对于我,或者说对于我这种类型的人来说,又是这般坚强的活着,有时如雄狮般充满活力。我及我的这种迷惘与存在不得不提前进入往事的沉缅期。或许冥冥世界中真有未老先衰情绪。真的,我不敢再往下想,只紧紧护卫着铸造我灵性的小镇。
  
  
  记得10岁那年,天空没变,山河没变,灰黄的公路上,一辆马车正悠悠地驶过。如山的稻垛上便是我和爸、二妹。一个帆布旅行包装下了我们全部的家当。也就是换洗衣服之类吧,总之没几件,也不值钱,清清爽爽,提起来一点不重。二妹自然被护在垛顶中间。说实话,马车一摇一晃地蠕动,让躺在垛顶过高的我平添了几分害怕。但我知道此时不能怕,偎了二妹,极小心地捕捉马儿行走的底跺声,间或用绳控制马车速度的叽哩嘎啦声,那简直就是当时最美妙的旅途音乐:单调、低沉,但不失幽雅、绵长,很容易催人入睡。
  爸是主动申请去小镇工作的。后来听他讲,这之前,他在县城工作很红火,没有一人不信任他,没有一样工作不交给他。妈也是。但事情很快发生变化,反贪污反浪费反资产反到了妈的头上。妈抗美援朝那年听了党的话,把自参加工作时就开始攒钱买的首饰悉数捐了。祸根从此种下。人们当时的推理是,不贪污不资产怎么会有首饰呢?妈的被批斗显得自然而然。
  但所有的这些,我当时全都不知道,只知道去小镇的路很远,乘了一段时间的马车,便抄近路去乘船。还记得船发时间在凌晨4时,算计着近路也得用去2个小时,深夜12点过便起床出发了。关于这段故事我曾在《父亲小时候的故事》里写过,登在台湾的《全国儿童》上,插图作者把我画得瘦极,补丁褂,茅草头,极像现代版的乞丐。可我不是那样的人,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爸妈都有工作,多少都有些社会主义新人的自豪感。当然,说绝对没穿过补丁褂也不是事实。饭其实也饿过不少。可正二巴经被画在图上,让图画作者做了一番不太符合实际的想像,且配在自已写下的文章旁边,心里总不是个滋味。
  最记得电影院门口的小摊,一些人去河里撮了虾米,炒熟,焙得红亮,装提篼里,五角一匙,馋得我们直流口水。娃儿们挺神秘的告诉我,餐馆里扔下的骨头都是没啃干净的,可捡来吃。按当时我家境况,还不至于屈尊这个。父母是工作人,一个舅舅当兵,一个舅舅大学后工作,来源多少有一些。面子同样也有一些。我那时长得白胖极至,海军衫,背带裤,与街上的居民娃儿至少有视觉上的区别。可好奇心依然有。这种无所顾及的好奇心让我看到了生活的另一面,同时也缩短了和爸的距离。那是个平平常常的黄昏,受娃儿们的怂恿,我冒冒失失进了电影院旁边的一家小餐馆。吓,餐馆里那种闹哄哄香喷喷第一次让我知道了什么是惊心动魄。我从没见过如此多的人聚在一起吃饭。欢快的嘴巴,发光的眼睛,以及在这之间跳来蹦去的鸡腿鸭腿,立时三刻让我惊讶得不敢乱说乱动。天下哪去找这样的幸福快乐?“捡呀!”有人叫了起来。有人已握着捡起来的骨头在嘶牙咧嘴。“嗯,好吃。”他们在鼓励我诱惑我。我看了一下,那些被啃过的骨头其时真就金光闪闪,魅力无穷。还有什么值得犹豫的呢?我兀自先笑了,轻轻躬下身,瞅准一段带把的骨头,猛一捡,快走几步,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兴致勃勃啃起来再说。
  终于在一条小巷的尽头停下。爸问,“说,是不是肚子饿?”我摇摇头。“外婆没让你吃饱?”我又摇摇头。爸不说话了,蹲下身,开始抚摸我的头,从头顶摸到后脑勺,忽地就将我摁在他肩上,让我紧紧贴他。听得见我的骨头被摁出的咔嚓声。
  妈好像在患病,住在花瑶湾医院。那地方很大,也很幽静,要从五虎山旁边过。传说那儿常出事,有吃人鬼专门在那儿抓小孩吃。我想念妈,已顾不得怕,求外婆给个机会。外婆见天气好,又是白天,便答应下来。并要我背上二妹,把国家供应妈的当月18斤粮票裹在小纸包里,放在二妹贴我的背上带去。做好这一切,外婆看看没破绽,同意我上路了。我的全部错误就在于半路放下二妹。也就是刚近五虎山吧,二妹老不安静,终于找了个要撒尿借口,逼我松开背带放下她。我其实比她大不了多少,背她走了那么一段路,本来就有些气喘吁吁了,放她一下,也等于让我自个儿解放。可故事就发生在这里。18斤粮票在松开背带的一刹那滑下。要是我那时有现在如许冷静仔细就好了,至少可以四面看看,检查一下有什么东西掉下没有。那维持生活等于命根的粮票就有可能失而复得。可那时我还小,什么都没做,什么也不会做。等到了医院,见着妈,说了很多话,才想起小纸包的事。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悔改的地步,我卟咚一声便跪在妈面前,请她宽恕。病房里顿时就有唏嘘声。
  
  
  女儿是听过这段故事的。
  看来我得承认一种现实了,多少年来连自已都深恶痛绝的现实,即人类社会的代沟意识。
  又差点把我的嘴巴惊成一个“O”型字母。
  我想我实际上已不在一间具体的办公室,祥云在脚下轻轻起驾,景物在窗外变幻无穷,童话的灵感一如山间泉水潺潺涌动琮琮作响……
  
  五
  
  问题是现实生活哪去找密封的罐。改正的方法只能是自己走出去。
  我说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辅导辅导员该怎么当。校长说,你想怎当就怎当。主要是让学生多个受教育的角色。现如今的学生面对的要嘛是老师,要嘛是家长,中间缺少诠释环节。你来正好合适。你是搞儿童文学的,又教过书,对学校对学生对家长三种角色都有深刻理解。不像那些当领导后退下来的,一来就想做形式报告。还有交警消防什么的,面太窄,除了专业,什么也做不了。
  
  
  六
  
  接下来我不敢再去那儿。还以为家以外是世外桃源呢,有个屁。
  可临到最后几分钟我还是手忙脚乱,屋也光鲜了,我的形象也出来了。刚做好这一切,嘻嘻哈哈的声音也渐次近了。
  女儿一进门就将身子抵在门口,问。
  我懂我女儿,故意拿话往旁边引。
  “叔叔,我先正面告诉你吧,对你我可是相当相当的尊敬。你不能没见着面就借幽默故意损我”。
  “不。你的朋友。”
  “叔叔,你真的不认识我?”
  “她没提到过我?”
  这人看来还有点鬼。我不急于回答,反问,“她为什么要告诉我?”
  女儿在旁说,“一变俩。一个苹果咔嚓分两半。这下我可是吃亏惨了。”
  女儿赶紧把舌头一伸,做摆手认输状:不敢不敢再也不敢。
  “不写你要我做啥?”
  “看你?”
  天啦,田雨要我看她。我这才注意田雨那眼神,傻乎乎的,亮闪闪的。忽然我就是一阵紧张。你你你,我一下站起身:你们坐坐,我有事外出。
  
  
  
  七
  出得门来我又是长吁一口气,很想扯开喉咙大声问一句,我当年那些16岁的朋友今何在?你们的儿女也16岁了吗?
  好像那时我身边也集合了一大群人,没女的,只有男的。文化革命对我们学生来说,其结果就是打乱了所有的班级学校界线,什么人都可以走到一起来。记得有个同学突然豪情得过了头,说,“你们随便骂我家姐姐妹妹都行,就是不许骂我的妈。谁骂我和谁急。”当即就有人骂了他姐姐一句:“看不得你姐姐那个x样子,傻痴痴的。”他脸上立刻一阵血红,可很快镇静下来,问,“你心头没骂我妈嘛?”骂的人摇摇头,说,“大家都在场,谁听见我骂你妈了?”那个被骂过姐姐的硬压下火,苦笑了一下才吐出句,“骂我姐姐有啥子嘛,反正她今后都是人家的人。”说完鼻子哼出一声。
  可我那时还不满足于这一点,私下觉得自己已大得了不得,有重任在肩的感觉。我那时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找钱吃饭,替家里减轻负担。
  我那时已爱上画画。当然关于这一点,还得感谢毛 。是他老人家用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这样一句顶万句的话,让我有了勇气练习画他无数遍,画艺才得以提高。不仅如此,山水花鸟这些资产阶级才欣赏喜欢的东西也被我接管过来了。我的水墨从不会到会,大有长进。可真要去到社会上变现,画像才是唯一选择。没有画像的炭精,我们就自制。把桐油烟子用羽毛扫下来,倒点酒精在里面,点燃火,使它充分燃烧,结成颗粒状,就成了我们当时根本无法买到的炭精。
  我们那时没书读,大多数人没觉出不读书的痛苦,反而感到日子好过,一眨眼就是一天。没老师管着,没作业套着,一个个活得红光满面身子贼棒。可我心里总是空洞洞的。我是那种饱尝过没书可读,日子分外凄惶和孤独的人。记得小学快要毕业那年,老师问我们,要是考不起中学怎办?大家一个个挨着次序发言。轮到我时一下手脚无措。我不知该说什么好。说心里话,我是不愿自己考不起的。可升学率就那么低,一个班能考上6、7个就算不错了,单就老师喜欢的人往下排,怎会有我。非常清楚我当时急得一脸绯红,低头捏了半天衣角才说出,要是考不起中学,我就在家引娃儿。教室里顿时就一片轰笑声。“引”是我们当地的土话,即“带养”的意思。此话一讹,就有了“生娃儿”的另一层意思。我想起我妈的肚子已开始长大,父亲不止一次这样告戒我,不好好学习,就呆在家里干这事。反正家里一时还缺这个钱。
  
  
  
  街上全是暮色笼罩下的生气。茶馆里的茶客,胀红着脸,海阔天空,一副不知忧愁烦恼的神态。几只灰狗,正为一截骨头闹得欢。一旦有熟识的小伙伴路过,我赶紧闭上门,什么也不敢看。这样的偷窥一多,心里就无端地惆怅。我想我这辈子不就完了?一泡眼泪水在眼眶里盈得满满。可我没哭。我看见妈累得一身精瘦,她手里的算盘从没停止过拨弄,深夜10点过,还在煤油灯下结算帐目。我不愿五妹爬她背上影响工作遭扣除工资。不知怎的,我从小就对父母的工资异常敏感,生怕少了一点,家里承受不起。
  小镇的民办小学,破败,简陋,肮脏,当我一步跨进教室,眼睛一黑,几乎什么也没看见。老师从里走出来,嘿嘿嘿。他那虚胖的模样活像是从哪儿跑出来的菩萨。他领我前排坐了,说:“同学们注意呐,今天我们来了个新同学,大家欢迎。”顿时就有巴掌声。那天,老师布置了个作文题《站在家门口,眼望全世界》。好像我露了一手,从亚洲写到非洲,从非洲写到拉丁美洲,一口气写了五张作文纸,把个老师高兴得直打啧啧。妈也很高兴,把我的作文寄给远在宜宾的爸。爸公然回了我一信:
  我把爸的信带到民小,让要好的几个同学传看。同学都羡慕我有个会写信的爸。
  事后得知,两次均挨在成分上。没有人相信我家会是“工人”成分。
  
  九
  
  我妈的父亲据说是地主,正在当地一个人公社里接受改造。虽然地主出身的妈嫁给了工人出身的爸,在人们的习惯认识里,还是希望我家的成分定为地主好,尤其是定在第三代人身上。据说当时有个规定,子女的成份属父,但在具体实践中又习惯子女成份属母。而我妈本人成份栏里,又明明白白写着“学生”二字。就冲这,人们早就容忍不下了,外公是地主,妈怎么是“学生”?人们从我妈那里就开始怀疑了。
  爸拉我去农业中学的路上有非凡的力,曲曲弯弯的田坎路眨眼就到。“快指我,谁是你的肖老师?”我挺为难。正巧,肖老师从她的卧室里走出来,素色的衣服上还有围裙勒过的痕迹。她冲爸爸淡淡一笑,“哦,你是家长?”她试图侧身让爸进屋里坐。“不了,我是为娃儿成份来的。”一说这话爸的眼睛就瞪得白眼仁充血。“简直是乱弹琴,为什么要怀疑我家的成份?!”说着,爸猛地拍了我一下,把我吓得打了个尿噤。“没没没。”肖老师也让我爸震住了,一边擦手,一边结巴着说话。“好吧,既然没怀疑,那就算了。娃儿不听话,好好看着他。”说完这话爸转身就往回走。我看着爸离去的背影忽然眼眶一红,想不到人生在世有个坚强勇敢的爸是多么重要。
  
  
  果不出所料,稿子让田雨看了。
  “真的吗?”
  女儿皱皱鼻,“得得得,讨好买乖,还不是由于写了你。”
  我只好回避。
  不作美的是,这以后恰恰不知该怎样写,一连撕了十几团稿纸。
  我只好说实话,“一句话也没写。”
  “灵感?”
  说实在的,我不想和田雨之类的学生谈灵感。从写字的第一天起,我就不相信世界真有人们所说的那种神秘莫测的身外之物。我只相信生活的积累和生活的触发。
  我一下生硬起来,问:“我女儿呢?”
  “讨厌中学生。”我趁机站了起来。
  “你……”
  
  
  我决定干脆停下笔,什么也不写下。
  因此这一搁笔,就是很久、很久。
  爸从小镇调回县城费去不少力,加上又调妈,举家搬迁,可以说使出了浑身解数。
  不是我不想造反,而是我不会造反。当然这是我后来才体会出来的。最记得文化大革命初期,我们只是在一遍神秘气氛的笼罩之中,发现什么都不如以前想像得那么好,比如我们农业中学的5个老师,有4个出身不好,都是地主的孝子贤孙。又比如我们居住的那条小巷,一下就揪住了6个反革命分子。给人感觉是,阶级敌人只差一点点就把无产阶级赶下台了。就要回到旧社会再次吃苦受罪了。
  留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串联回家那一幕。
  而我的发作也就算到了顶点。金融造么派的余驼背笑着过来,“欢迎革命小将回来帮我们造反。”他的老奸巨滑以及我的幼稚单纯几下就统一在“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的大前提下,同仇敌忾,义愤膺,对于打不打倒爸,倒无所谓了
  
  
  下手打人在这以后。
  永远忘不了一个被我打过的人,她姓胡,13岁前我们都亲热地叫他胡伯伯。以后却直呼其名,有时干脆叫“胡老头”。现在经想起来,我对他还颇有感情,曾在一篇小说里专门写过这段经历。怎说呢,他应该叫做“历史反革命”,解放前有参加三青团的倾向,解放后在一次制做国庆灯笼时,所描的花边图案被人看出是希特勒纳粹党的党徽变种。从此不得好过,一下从县城遣送到了边关小镇,接受革命群众监督,接受劳动改造。可我那当营业所副主任并主持工作的爸,并没让他感到压力,让他正常工作正常生活。谁知他这样一来身体反而一脸红润,那种骨子里带来的高贵渐渐显露出来。特别是他头上一缕缕银发,更是神秘得深不可测和神圣不可侵犯。在早我是既尊重他又怕他。怕他居高临下我。
  打下胡老头的威风全归余驼背他们怂恿得好。其中还有个年轻气盛的农贷员,彻底的无产阶级,属“打点吃点”铁匠出身那一类。他平时爱拉点二胡,又有较强的表现欲。我们几个家属娃儿凑在食堂的饭桌上做作业,他就要来教导我们,怎样执笔,怎样端坐身子。如果正好遇上我们写毛笔字,他还要夺过笔龙飞凤舞一番,让我们打啧啧给他听。“四清”那阵就数他积极。一次,他把我拉到一边,“瞧胡老头那个样子,就想让我们吃二遍苦受二茬罪,你答不答应?”哪个傻瓜才答应。我想我而且肯定是义愤填膺。不行,谁让我们吃二遍苦我们就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他趁机挑动说 “去,打他狗日的威风!”他首先就做出摩掌擦掌,摇摇欲试,一副先我革命先我行动的模样,激得我唯恐落后于他,拨开人群,跃身一跳,劈脸就是一掌,打得胡老头一愣。随之而来的就是波涛汹涌的革命口号。敢于革命敢于造反的农贷员顺势跳上了大会 台,开始了他的批判发言。而我在劈过这一掌后,麻木异常,根本不知道是怎样从革命的前台被挤到外围的。我发觉被打疼的不是胡老头而是我。真的,胡老头发愣的那一眼对我无论如何都是一种震摄。我很后悔,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和他面对面地走过。
  革命已进入一个中长期,算起来我们也该初中毕业了,而心里还是空。革命没学着,知识没学着,太阳照下来,街上没了我们要忙的。几个同龄的娃儿便约了,去龙眼林里学抽烟。要不就是去粮站的空坝上跳铁门槛吹龙门阵。实在无聊了,就在街上大字报棚棚背后坐了,数过路的车辆或谈男生和女生的事。
  
  十三
  
  电话铃响得比太阳还早。
  “爸”。女儿的声音。
  “干嘛呀,没听见电话?”她砰一声推开我的房间门,手里拿着个蘸了果酱的面包,正嚼得起劲。
  因为电话放在我床头柜上,一般情况下,女儿是不使用我电话的。我白了她一眼,从热被窝里伸出手,抓过听筒,还没“喂”出声,那边的声音就爆开了,“嗨,干吗老半天了还不接电话?你这个懒猫,快起来。”
  “没听出来吗?那好,你猜猜我是谁。好啦好啦,不再和你闹着玩了。告诉你吧,我就是你笔下生动而活泼的美女调皮鬼,田――雨!”
  女儿笑了笑,无所谓地节奏了一阵身子,从地上抓起旅行包的带子,将它甩上肩,说:“注意,军事化。给你10分钟。快!”说了,拉过我的房间门,关上。
  “喂,喂――干嘛不说话?”
  大概不足半秒,她变了腔调,并且换了个角度和我说话,“我说叔叔你不要生这么大的气好不好?本来这事应率先征求你意见的,但大家都认为你是个作家,不会摆架子,所以搞了个突然袭击,真是对不起了。”
  “说吧,你们有什么事?”好半天我才想起问这句话。
  原来事情并不复杂。田雨她们学校成立了一个“青青草文学社”,已聘我作顾问,今天是活动的日子,安排野炊,希望我能同全体社员见面。
  田雨率全体社员已恭候在校门口。一见到我们,远远就扬起手,“嗨!”并向我们奔了过来。
  “对了,介绍一下。这是吴莉莉,写散文的。”
  那个被叫做张健的小伙子,本来正用眼睛很友善的和我说话,一听这句话,叫道:“好哇,你敢损我?”扬起拳头就要给田雨揍去。
  “你好。”我把手伸给张健。
  其他同学陆续过来。
  野炊地点选在清溪湾,几块斑驳的石头垒成了个堰口,把清溪水轻轻堵了一下,这才有了一个较为宽阔的水面。旁边趁机繁衍成一块草坪。
  田雨却不,偏要和我在一起,私下里告诉我,和我女儿一起的是梦婕、脆儿、帮迪、BOY……当然全是些浑名。而且可以肯定,全是女儿替他们取下的。女儿这人从小到大,说真的,大本领没有,鬼聪明却有一些。正是这些鬼聪明,让她上不沾天下不着地,自高自大,着实让人担心。
  “叔叔你瞧那么认真干什么?不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吧。”
  “熊猫就熊猫。”
  “讲啊!”几个同学全忽闪着眼睛看我。
  王辉老师正好走过,我叫住她,“嗨王老师,同学们就等你了。”
  没有嚷嚷声。可就在王辉老师带头拍响巴掌后,大家还是有气无力地击了那么几下。
  “好,我讲。”我说。
  “……哦讲到什么地方了?”脑袋瓜里这么一跳,就像跳闸的保险,一时断了往事的电源。
  “请问大家在为什么默衰?”
  
  十四
  
  我这才有意看了王辉老师一下。尽管牛仔全身,其实也掩饰不住岁月的雕刻。我问他,“下过乡吧?”她点点头。“哪年毕业的?”“1984的”
  “人家王辉老师是川大的文学社长,发表过不少作品。”田雨生怕我瞧不起她的王辉老师。
  “我在报上读过对你的评介,很不错的。”王辉老师说这话的时候,白皙的脸上飞过一缕舵红,鱼尾纹也轻轻荡漾了一下。
  王辉老师好像并不习惯文人之间的随便,掠掠头发,极认真地说:“我还不是赶上最后一趟车,没多大意思,要是换你,说不定出息更大。”
  张健和几个男生凑了过来,没了刚才听故事的严肃认真,但平添了几多真诚和迷糊。
  
  
  
  
  事后得知,张健在聘请我作“青青草文学社”顾问的问题上,一直是唱反调,他认为文学社团是个自在的组织,以创作,探讨和交朋友为主,根本用不着学着社会上的那一套,聘一些自以为是的人来做顾问。实际上没有一个作家可以蹲下来与中学生并驾齐驱又顾又问的。文学也不是被谁顾问出来的。他公开宣称过,如果真聘了人,他就坚决不参加“青青草文学社”。没想到后来他还是来了。可能是想顺便看看吧。难怪他的神态与众不同。还好,我和他,面对面,什么不愉快也没发生。
  感谢他让我看出了当今中学生的自我意识和对一切成形框架的挑战。未来世界不可能没有障碍,挑战肯定是最具有进步意义的。不是因为张健后来容下我,和我握过手,听我讲古,又提出一些并不怪诞的问题,而是那种脱颖而出的性格让我非常急切地想单独约他。
  
  十六
  
  田雨的反感让我产生了对她的反感。我想这个田雨凭什么干预我和谁的交往相约?是不是太看重自已了。我想真真实实地告诉她,我其实并不喜欢她身上的任何一种,包括亲切,热情,圆润,乃至她自我认可的那份活泼。她在我眼里,最多也不过是千千万万中学生的一个。我想我喜欢的中学生应该是自然的,朴实的,带有某种潜质的,而不是夸张有余的。而且我接触中学生的目的不是去当中学生的奴隶,被其左右,而是作为一种自然的景观的描绘者,为他们立此存照。田雨你急什么。
  曾经有个叫白瑞德的美国人问过我少年期的生活是不是丰富多彩。见我一脸茫然,便进一步补充说:“就是你的罗蔓蒂克有过吗?比如贵国文化大革命,那么乱糟糟的,难道就没有产生一点性意识?”
  小学3年级的我,第一次读长篇小说《林海雪原》,就被小白鸽激动得怦怦心跳。那天正好爸他们忙得个贼死,正好让我有充足的时间坐在门槛上,一字一句地,有时是一遍又一遍地阅读书中对白茹的描写。其时阳光正从屋檐下斜射过来,匀匀地洒在身上,渗进我太过稚嫩的毛细血管,身前忽地就有一道尤如拉斐尔画中描绘的理想光环。我想我就是眉清目秀的少剑波了……
  哦对了。我们班上有位女同学,十六岁便嫁人了。要说平时她在班上,不显山不显水,相貌平平,才疏学浅,几乎没有一个男女同学在背后议论过她。谁知她这一嫁人,倒成了新闻人物。人们议论的不是她那么小该不该嫁,而是感叹她下嫁的地方,竟是远出小镇几千里以外的河南。足以看出我们当时生活的小镇多么闭塞。每每太阳西下,我们一批半大不小的娃儿,挑着水桶,走出场口,望着灰朦的远山与暮色揉合在一起,便认定那是全世界最远的地方。不要说我们,就是小镇上的人进了一趟城,都是无比荣耀的事。几个着玄色袄的河南人往小镇上一驻下,那种神气劲就别提了。反正至少把我们班上那位女同学的父母馋得眼睛发亮,不管这些养蜂人家境如何,是农民还是居民,只要越远越好。地理位置的远,也就成为小镇赖以骄傲的本钱。学了那么多地理知识,不如这一次深刻,从此我便记住了河南。
  
  
  张健是突如其来的。
  “叔叔你瞧不是,我把你的张健带来了。”
  “叔叔,我们不打扰你吧。”张健显得有些客气。
  我搓了搓手,从写字台前平坐了下来。“其实我们应该是朋友。”
  “噫,张健几时学着谦虚了?可别忘了,谦虚使人落后,骄傲使人进步。哦对了,叔叔,张健可真有几下子,在《中学生文学》、《天地之间》和《零点》杂志上发表过不少作品,最近还收到一个出版社要替他集结出版诗集的约稿信。拿出来呀,拿给叔叔看看!”
  “真值得祝贺。”我一点儿也不怀疑他的诗作已达到出版诗集的水平,虽然我直到此时此刻没有看到过他的任何一句诗,但我相信当今中学生的悟性与闯劲。
  “可别听田雨瞎嚷嚷。”
  趁机和张健随便唠了一阵。看得出他确实有些特别,知识面很宽泛,见解独特。但有一点,就是不肯轻易相信人,对生活也并不乐观,他说他11岁那年就想过自杀。
  “哪你干吗又参加文学社,写下那么多东西?”
  其后我们下了几盘棋,闲扯了烹饪之道,不知几时又转到我女儿身上。后来我才发现,张健之所以愿意到我家,是想看看一向天马行空的女儿之家,是怎样的一种气氛。我对张健这种窥探之心,隐隐约约有种灼痛。
  
  
  干吗非要去接触中学生?深更人静时,我在开始怀疑我的能耐。我开始相信女儿说过的话了。我所有的努力都试图在表现我了解中学生,而结果常常是为没有真正了解中学生而烦躁。
  狡猾的中学生。这一次同样是我与自己对话。
  一想到这,我的眉头就皱得紧紧,像解不开疙瘩。我想到新的世纪已那么纷繁复杂了,他们竟浑然不觉似的,我行我素,及时行乐,无所用心。把世界看成一盘散沙今后还能创造出什么奇迹?在很多情况下,我都像个过于严肃的历史老人,恨不得大声疾呼什么,可一面对他们,我又彻底没劲。我得承认我的意识在新世纪里倍显苍白,软弱无力。
  “爸你就别来这一套了吧,你是不是又闲得慌趁机教导教导?关于人生啊,关于前途啊,关于感情啊,得了吧,老牙齿。相信我吧,我会把握好分寸的。正好今晚有个约会,再见啦。”说着,指头一柔,算是告别,拉开门,头也不回。
  
  十九
  
  
  
  
  二十
  
  田雨再也没来找我女儿了,当然也不会天真般冲我叫叔叔什么的。听说她在一家歌厅打工,当主持人,每个月的进项相当可观,有次竟“打的”让我女儿风光了好半天,500多块甩出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张健来过我家。
  其间我独自去了一趟10中。那是个礼礼拜天,操场上空荡荡的,无法去找个学生聊聊,只好硬着头皮去了王辉老师家。“瞧,王老师,不请自来。”
  王老师一边拉凳子让我坐,一边表露出窘态,“真是对不起,家里太乱,整天忙这忙那,没功夫收拾。”
  王老师一会烧水冲荼,一会儿削水果,总没机会坐下来和我说些什么。“我说王老师,你那批学生现在都在想些什么?”我无话找话说。
  听了这话,我还有什么脸面赖在10中,找个借口赶快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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