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七百二十三帖读《臧克家全集》

  读书破万卷(3723)・《臧克家全集》
  《臧克家全集》12卷皇皇大著,它拥有开阔的空间和漫长的时间,承载着人民的歌哭和一个世纪的历史风云,它丰富而厚重。不管是史家秉笔,还是诗人情怀,都必然意识到《臧克家全集》以短诗和长诗、新诗和旧诗、散文和随笔、评论和书信、小说和杂感的多样性,共同完成了一位文学大师的著述辉煌,在我国现代文学和当代文学的艺术画廊中,具有不可漠视的存在意义,在我国诗歌的历史殿堂中,闪耀着廊柱般的光辉。
  离出版《臧克家全集》整整70年,1933年臧克家的第一部诗集《烙印》出版,相继便是《罪恶的黑手》间世。这些作品大多取材于苦难深重的农村生活,表现了对于农民悲惨命运的深切同情,因此蜚声诗坛。特别是他的《老马》这篇抒情短章虽仅8行,却成为我国现代诗史上的经典之作,并且引领了我国诗坛的世纪风骚。它永恒的艺术魅力,并非完全在于以往评论家所赞扬的揭示了阶级矛盾,而它的本质意义却在于内在地表现诗人的人文关怀,诗人臧克家以其独特的艺术发现和意象营造,揭示出社会不平的本质。《老马》的思维建构是内外呼应相互关照,单行着意表现外部形态,偶行着意表现内在感受,两相关联,逐层递进,以其强烈的象征性,使之诗思含蓄而深沉,给人们留下了回环思考与纵探探究的余地。在抗日战争初期,他满怀激越的爱国主义豪情奔赴前线,以强烈的艺术使命感为抗战呼吼,出版了《从军行》、《泥淖集》、《呜咽的云烟》等诗集。他在诗中写道:“诗人们呵!请放开你们的喉咙,/除了高唱战歌,/你们的诗句将哑然无声!”(《我们要抗战》)“为了祖国,/把生活浸在苦辛中,/为了抗战,/甘愿把身子供作牺牲”(《别寅川》)。这类掷地有声的诗句,是特殊的历史背景下的产物,摒弃了他早年作品的细腻和委婉,也摒弃了修辞的蕴藉和考究,而是以洪钟大吕的气势,铸造剑与火的品格,闪烁着剑与火的光芒。诗人臧克家深谙艺术真谛,他本人比较喜爱稍后出版的诗集《泥土的歌》和长诗《古树的花朵》,它们的艺术风格似乎与早年的《烙印》相承袭,他说这“是从我深心里发出来的一种最真挚的声音”,其中“有愁苦,有悲愤,有希望,也有新生。”从50年代到70年代的文学史家,往往以苛求的目光批评这种希望与新生的朦胧,其实正说明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让诗歌具有意向确指性和政治从属性的偏颇,在深重的民族灾难之中,诗人能够相信未来呼唤光明,传达了时代情绪已然是难能可贵的了。在解放战争时期,臧克家出版了《宝贝儿》、《生命的零度》、《冬天》三部诗集,其中大多是政治抒情诗和政治讽刺诗,他说由于“现实中扑鼻而来的奇臭掩盖了泥土的芳香”,他便“驱逐了田园诗”。他的政治讽刺诗与《马凡陀山歌》相互补充相得益彰,如果说袁水拍在叙述中见犀利,臧克家则是在抒情中显诚朴。这时期他的诗风又完成了一次转变,突出了朴素自然,他自我审视自我剖析时说:“雕琢了十五年,才悟得了朴素的美,从自己的圈套里挣脱出来,很快乐的觉得诗的田园是这么广阔!”(《生命的零度・序》)我们不能认为一种诗风的转换,就是诗歌美学的升华,而只能认为是美学视野的开拓。新中国诞生之后,减克家以快活朗健的心情迎接一个崭新的时代,开始创作他的轻盈的颂歌,他从心底发出这样的歌音:“生活的道路美丽又宽广,/我的胸怀呵是这么舒畅,/心头像有只宛转的春莺,/按捺不住要歌唱的欲望”(《凯旋・序句》)。他以热情、勤奋、多产的诗人形象活跃在五、六十年代的中国诗坛上,相继出版了《春风集》、《欢呼集》、《凯旋》等短诗集和长篇叙事诗《李大钊》,其中为“纪念鲁迅有感”而作的《有的人》,既显露出强烈的批判意识,又激荡着赞美的热情,以高度凝练的语句,包蕴着深刻的哲理,因其载人中学语文课本,而为几代人所熟悉。其实近半个世纪以来,臧克家最优秀的作品是《海滨杂诗》,这些抒情短章是他在青岛海滨休假时信手挥洒而成,十分可贵的是他没有紧跟政治,没有解释政策,也没有理胜于情的牵强,这些小诗或是捕捉了瞬间的诗意感受,或是袒露出人与自然相契合的美妙情致。《会合》只有三行:“晚潮从海上来了,/明月从天上来了,/人从红楼上来了。”极其自然而又微妙地表现了青岛独有的文化景观,表现了浑然而成的天地灵韵。《脱下了》那首仅有五行的短诗,捕捉到脱去长衫投人大海时的感觉:“脱下了,脱下了/身上和心上的负载。/大海呵一绿色的世界,/一个个轻快的身子/投向你起伏的胸怀。”因为生活中有太多的沉重,才更加珍惜难遇的轻松。《海滨杂诗》写于1956年,那个充满自由空气和进取精神的春天和夏季,虽然是短暂的,却在我们共和国的历史上留有珍贵的一页,至今令人怀恋。诗人的这组小诗如同浪花一族,星光一闪,却是自然慰藉地再现了时代情绪。由此可以说明真正意义上的诗都是从感觉到智慧的飞跃,重要的是有什么样的智慧才会有什么样的感觉,然而智慧绝非是一种纯粹的生理机制,它是个人察赋、审美理想和社会文化相融合的有机体。从这个认知基点出发,去理解臧克家和一切诗人的作品,都会得到真实而确切的答案。
  当我们庆祝《臧克家全集》出版的时候,自然会深情地回忆我国新诗的历史脚步与峥嵘岁月。当二十世纪的曙光刚刚吐露在东方的地平线上,以郭沫若为代表的新诗先驱者们,便从现代物质文明和现代精神文明的最新信息中捕捉美妙的灵感,以绚丽多彩的笔致描绘了崭新时代的风貌和它的本质特征。嗣后各个历史时期都不断涌现优秀的诗人,从冰心、闻一多、臧克家、艾青、徐志摩、戴望舒、穆旦、冯至、卞之琳到郭小川、贺敬之、李季、闻捷、蔡其矫、邹荻帆、张志民、李瑛、公刘、牛汉、绿原、曾卓、郑敏以及当前许多才华纵横的中青年诗人们,他们以各不相同的艺术风格和审美个性创作出独具风采的优秀诗篇,从而共同绘制了这个世纪中华民族的心灵史。我们的庄严职责,是站在当今时代的峰峦上,总结新诗的艺术经验,继承中国诗歌的优秀传统,而传统是一个开放的思想体系和开放的文化体系,它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发展的,我们应该推陈出新,不断开拓崭新而广阔的艺术道路,创作出无愧于时代的能够震撼灵魂的优秀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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