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小说———《婴儿》

婴儿
  雪天
  我不怎么喜欢雪天。
  可是我无法埋怨冬季给人间的礼物,对此我没有异议。
  如果不是协管员向我详细描述了不久前这里的一场车祸,这真是这个雪天难得的欢乐时光。
  我认真看着护拦那边。
  “可是,”人群涌动着,我被夹带其中“可是我真的闯红灯了吗??”
  
  
  我值勤的时间正好是下班时间,形形色色的人在这里过马路,可是我怎么就注意到她了呢?不是因为她漂亮时髦,她不是那一类的女人,她的外表一点都不张扬。可是在人群中我一眼就看见了她。她用手拉着大衣领口,苍白的手指非常显眼。当然这也不是我注意她的原因,很多女人都这个样子,象过时的女特务。她之所以让我特别注意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停留过。
  她也不多说什么,态度良好,好象很明白自己的错误,所以我只罚她站五分钟。可是后来她还是照闯不误,我就要敲打敲打了。我和她讲了上个礼拜的车祸。我亲眼看着那个男人被轧死,当了一年多协管员还是头一遭碰上这种事。这也算我的特殊经历吧,对一般人我不会讲,因为那不是让人愉快的记忆,那男人的血流了一地,一直到护拦那边。每年三月雷锋日都有中学生来义务劳动擦护拦,我是准备那个时候拿出来当现行教材的。可是这个女人这么顽固地闯红灯,我只好先拿出来了,这就好比名医的祖传秘方,本来是不能轻易拿来用的,可是碰上病入膏肓的人,你能不医她?
  她居然问我:“我真的闯红灯了吗?”
  我狠狠地骂了一句,后悔只让她站了五分钟。
  
  
  雪天我不得不每天坐出租车上班,在缓慢如牛的出租车上和司机一起收听电台节目,分享无聊的清晨时光。
  世界上有很多无聊的男人,我身边的的士司机不知道算不算一个,他为了女主持的一句无聊的玩笑嘎嘎地笑着,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葱味。
  “耶,你怎么知道?”
  正在和那个女主持瞎掰的无聊男人是甲,我的男朋友。他们正在对一件无聊的婚外恋进行讨论,甲故做智慧地告诉女主持“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人和事。”
  司机笑了“对,对,屁!”
  我懒得理他。
  
  
  今天一大早拉了个女人,从解放桥到西平街,平时十五分钟的路跑了一个小时,只十五元钱。一个小时啊!!挣不上钱,也总留点一路情吧,嘿!算我倒霉。
  没一会,她又开始糟蹋我的车台,噼里啪啦地乱拍一通,声音调得振天响。听节目就听节目吧,还骂了句“屁”。感情这么冷傲的女人也会骂脏字,我心里还是颇高兴,还是在同一个阶级队伍里嘛,怎么不能聊几句?
  这个我得跟您再确定一次,一个人,一天刷几次牙?我调查过很多乘客,女的多数说两次,早晚各一次,男的都说一次。当然还有些人不理我的茬,我姑且认为他们压根不刷牙。看,最多两次吧?可是到我老婆那里就不行了,她的鼻子是最高指示,只要鼻子认为该刷牙了,我就得刷牙。相亲那会儿,我就发现我老婆的鼻子挺特别,不大不小,不丑不俊,可是在我老婆的脸上就是特别显眼,虽然我老婆是相中我了,可是我老婆的鼻子肯定没相中,这么多年来一直和我找茬。我常常梦见我老婆叫我刷牙,可是那声音是鼻子发出来的:“刷牙!刷牙!”,我相信这才是事情的真相。我老婆,也真不容易,我油门一踩,就是一天不着家,什么都指望不上,回家一歪,就睡得跟死猪似的,这时她的鼻子还不依不饶,不让我睡也不让她睡,吵着闹着要刷牙。唉,容易吗!
  你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回答我这个问题的?
  这个疯子!
  
  
  书对我没有意义。
  曾经有人说我是个比较本能的女人,缺乏那种精神的东西。断论者已经因为他这个过于愚蠢的观点而被我遗忘。唯一对我有客观评价的人是甲,他说,感谢上帝,你还没疯。
  甲谈论他童年做的很多坏事,以及不幸的遭遇,他给我看后背一片悲哀的烫伤以及一个功能障碍的手指。而一次拉帮结派的斗殴让他的膝头留下了一道忧郁的伤疤,一到阴雨天气就隐隐作痛。
  甲喜欢毛衣,各式各样的。在那个早晨的出租车上我才知道他也喜欢和女主持聊天。
  然后是翻箱倒柜的寻找。我能感到他沉重的呼吸塞满了怨恨,在低低的鼻音里颤抖着把我多年来的劣习温习一遍,就在爆发的临界点那件毛衣终于找到了。
  甲看着我把毛衣叠好,吐出一口烟。
  
  
  电台被电视台冲击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一味强调困难是没用的,还得实打实地去创业。我吧,是个事业心特强的人,在文艺台的时候,《风云排行榜》拉的广告都排不过来。交通台太有潜力了,谁闲着没事听广播呢?主要不就是司机同志吗?
  最近热线就常常接进一位大学副教授的电话。从声音上判断,副教授还很年轻英俊。开始副教授只是参与一些生活问题的讨论,后来他终于敞开心扉,向我们和收音机前的朋友诉说衷肠。这充分说明了我们栏目的巨大成功!多少听众就是这样被我们打开了心灵的窗户,在我们的节目中滔滔不绝地倾诉生活和情感,全然不顾每分钟0.96元的话费。这让我们多么地欣慰。
  副教授听了我的话开心地笑了。他说难怪她去看尼金斯基的,因为他不写日记。
  
  跳伞塔
  “一朵粉红色的芙蓉终于从枝头飘了下来,然后是两朵,三朵,好象从天而降的美丽伞花。” 我的小学语文老师始终记得我,就是因为这篇关于芙蓉花的作文。
  人群中响起掌声。
  一个小时前,这里刚刚发生一场事故,前一个人的保险栓没有拉开。我是生活版的,可是今天时事版的记者都有任务,这是临时的采访任务。幸运的是当我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处理完毕,我欣赏到一朵美丽伞花的绽放,而不是一具肝胆俱裂的尸首。感谢交通堵塞。
  可是一切并没有如我预料的那样。我提出了一些问题,而他心不在焉地看着远处,拙于口舌,神色凝重,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是他对这场事故的逃避和不完整的悲悼。我停止了提问,他则把目光收回来,完整地聚集在我的脸上。那一刻我居然看到了一种――妩媚。
  采访草草收场,粉饰一番可以应付时事版的简短访谈。可是我不能应付他眼睛的妩媚,不管那是不是经意,我都难以挣脱,这让我告别的笑容充满了暧昧的悬念。
  疯狂的爱尔兰将你刺伤成诗。
  
  时代不同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说的一点都不假。
  后来跳下来的是他们的队长,以前每次遇上都聊几句。三十的人了拖家带口的,还来瞎掺和,不知道哪根脑神经出了问题。我一劝他他就笑,说和我散步一样是锻炼身体。
  想当年我们是多好的国营大厂啊,姑娘们都托人走关系找我们厂的小伙子搞对象。只几年时间,就让一帮官僚厂领导改革开放成了亏损大户,每年都要靠国家救济发工资。后来裁掉了三分之一的职工,我就是那时一刀切下来的。听说现在又搞什么债务重组,不知道这葫芦里埋的什么药。厂长的脸倒是越发肥实了,听说他不但脂肪肝还粥样动脉硬化,这一阵传的沸沸扬扬的是他老婆找书记告状,说厂长有外遇。
  我发现采访队长的那个女记者,就一个劲拿眼勾队长,开始还是她主动,后来就发展到两个人都眉来眼去了。这个时代真的不同了。
  
  
  我非常不喜欢这种褒贬参半的态度。但是我不否认我赋予乙太多艺术的主观的色彩。实际上在键盘上运指如飞地写作的时候,我的情绪就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我用了很多新闻写作忌讳的词汇,因为它们正好恰如其分地表现了我的感受。
  你根本不能体会一个男人的妩媚会有怎样不可估摸的能量,没有超越世俗但是把世俗都踩在脚下。然后你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后来我拨通了乙的手机。
  我说,你接起了我少年期到成年期一座坍塌已久的断桥。
  我能感到他的呼吸正轻轻地撞击着我的耳朵,面颊,嘴唇,心脏。我开始颤抖。
  然后我开始读文章。
  “把我写的太好了。”
  “好吧。”
  我久久地看着手机,这银灰色漠然的同谋。‘恰倒好处,我与你同在。’
  家
  女人到了三十岁心态总是有些变化的,看到第一根鱼尾纹或者白头发,还有总觉得疲倦和气喘,“老”会在不经意中袭上心头。特别是看着女儿一天天地成长,岁月的痕迹渐渐明显起来。但这也是一个丰硕的年纪,家庭给我的回报远远超过了我失去的青春。
  虽然我爱人也把女儿看作掌上明珠,但是我认为父亲对孩子的爱比起母亲来,总是要差那么一点点。当然我爱人已经很不错了,不论他工作多么忙,总是要在孩子睡前讲个故事,教她背一首唐诗。女儿长的很象他,特别是眼睛,那眼神都一模一样。这个孩子是我坚持要的。刚刚结婚不久我就怀孕了,身体也不太好。可是别人无法体会一个生命来到体内的感觉,何况这也是你爱的人的骨肉。
  
  
  窗外那么多美妙的事物,刚刚抽丝的柳树,小鸟窃窃私语,风俏皮热闹,甚至操场上的白色球线都充满情趣。老师总是在我心醉神迷的时候把我叫起来,问我那可笑的算术题。
  “乙。”每次我的回答都招来同学的哄笑。
  有时我甚至想问问那“快快拨打”的女主持,火车都在提速,甲会不会提速?终点改变了吗?路线呢?她不会明白的。偶尔收听一次他们的聊天,甲在表达中的癫狂和女主持虚无情绪的夸张都让我无法忍受,我宁可把这当作一场蒙混自我的巫术活动。甲需要的只是一种宣泄,谁能解答他内心的疑难?谁也不能。我们之间阻隔着一段漆黑的隧道,女主持和听众朋友们都以为自己比我更加了解。其实谁也不明白多年的行程中我和甲的疲惫,谁也不明白他说话的方式,睡觉的姿态,行走的节奏,阅读的习惯,以及一切细微敏锐的事实后面无所不在的存在,这种存在正在摧毁我们曾经苦心建立的独立而自然的关系。
  我们只能用一种表面的疯狂来缓解那些堆积如山不能分解的负荷,并且用《沉思录》中的句子来给予合理的解释:人们必须疯狂,以致于只有疯狂一次才会不成为疯狂。
  然而乙对我说,我绝对不是他的幸福,因为幸福是长在大地上的树,有根有叶。我是天上流云,是天堂之爱,是快乐。
  我常常去一家音像店挑选CD,然后在试听机前给他打电话。和他共同聆听一首歌曲,如同在黑暗中和他体会感知的默契,在光明中体会超现实的妩媚的生活。我常常觉得我们的触觉被音符紧密相连,无所不能的探寻和抚摩带给我一种飞翔的快感。
  
  
  那个女人挺奇怪的,经常打手机,一打就好半天,让那边的人听音乐。她却不说话,眼睛忽闪忽闪地眨,我觉得她鬼里鬼气的,可是阿B说她有特别的气质。阿B有点喜欢她,每次她问的CD阿B都热心地去找,可是他总是找不到,因为他也不懂英文。后来那个女人自己找到了,就再也不问我们了,阿B觉得很没面子。于是他就不喜欢她了,确实,她对于我们来说年龄大了点。阿B就是喜欢凑热闹。
  我不太喜欢阿B这样,他总是有太强的好奇心。总是对别人的秘密感兴趣。他说那个女人为那张不好听的CD哭,一定另有原因。后来阿B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从那部电影分析,这个女人和一起案件有间接的关联,她可能就是一个潜藏的罪犯。他甚至有跟踪她的计划,因为老板看得太紧而没有实现。
  终于有一天阿B伏在我耳边低声地颤抖地说:她怀孕了。
  我吃惊地看着阿B,在这个女人出现之前,我一直以为他能够去做一份更好的工作。可是现在我相信除非他能找到充足的证据给这个女人定罪,否则他的前途将一片黑暗。
  不久阿B就被家人送进了精神病医院,我认为是那些电影害了他。他最喜欢看的电影是《后窗》。
  南京
  站在文德桥上看着这个古老又陌生的城市,风月无边的秦淮河正在带走这个冬天最后的恍惚记忆,春天以多少的时速向冬季行驶?80里,还是100里?乙的气息就象不可阻挡的春天,从四面八方涌来。当他在身后轻轻拥住我,当他局促不安的手握住我颤抖的指尖,我脑中出现冰凌断裂的声音,他象一场弥漫的大雾,将我覆没。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他,包括他最后一根睫毛的曲度,和一丝掩藏不住的孩子般的笑意。陌生又熟悉的印象,荡漾成水波的形状。
  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我颤抖着等待开始,而他的眼睛却让我感到某种结局正在降临,我们就是海边即将被冲走的孩子。
  最后我听见他说:“宝贝,过来。”
  即使我知道这是错的,也已经无从计较。是谁说过,最后的心醉神迷不是进入上帝的光明,而是进入情欲的黑暗。
  他没有回答。
  我喃喃地说,你不能。
  “与此同时,那人的爱情已在她的内里。”
  他没有说话。
  
  带着一种真正的默契,我们彼此置之度外。可是无法躲避的灾难还是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我,我病了,陷落在一种“惊恐的痛苦”里,他的咬痕并没有褪去,我想念他的南京。
  
  
  他带着蛋糕和花,说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说这个孩子来自大海,来自翻来覆去的波涛,可是我会给他起名叫“南京”。南京已经是春天了,可是我没有看见乌蓬船,没有找到乌衣巷,那里到处都是行人,一不小心就会失散。夜晚非常宁静虽然到处都是潮声,在那里我找到了婴儿般的睡眠。我没有病,我很好,我怀孕了。
  我看着眼镜片后忧郁而疲惫的甲,突然感到他不仅仅需要女主持,还需要很多谎言,我可怜又善良的男友,他象一只刚刚摆脱冬眠的貘,已经在和女主持去饭店用餐了,而我开始说谎了。我不能解释我们之间无尽的行程带来的缓慢悲哀。
  我说我怀孕了。
  我能感到他的呼吸正轻轻地撞击着我的耳朵,面颊,嘴唇,心脏。而我的声音就象来自一千米的地下,那不再颤抖却微乎其微的力量。
  他说,宝贝,我给你背一首诗吧。
  
  当我们远离大海,
  叹息着
  你的身体不再出现
  我们白白忘却海边的事情
  我们没有返回。
  这些天我想起那些时日
  我们就那样通过两扇敞开的房门,看见
  用从父辈那里继承的目光
  侯雨,
  夜晚,世界已经冷却,
  长久地留住温暖。
  过了很久,乙说,宝贝,我是她们生命的全部意义,对不起。他的声音倾泻着一种咸涩的蓝色液体,宛如落下了丝绸幕布。
  那一刻仿佛我们还躺在南京一间陌生的房间里,或者天堂一处花园的草地上,象婴儿一样纯洁,用手势记忆用吻交谈,我们的身体就那样象海,长久地留住温暖。我们相爱没有杂念,即使在下一个瞬间就要分离。也许因为分离并不真正可怕。
  最后我说,我骗你的,其实我没有怀孕。
  耶胡达阿米亥,以色列最伟大的诗人,《你的秀发最后干了》,乙用美妙的诗篇作为我们结局的祭奠。
  
  
  她告诉我,她可能流产了。
  可是两个小时侯后她又被送了回来。妇产病房告诉我,她并没有流产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怀孕。我大吃一惊,她说她怀孕三周了。我的同事告诉我,她没有任何问题,他不能解释那些出血。那么是内分泌系统或者神经系统的紊乱?也许要做详细的病理化验。
  我们和一些与她有关的人交谈。比如那个送她来的交通协管员。他说她从来都不看红灯,他曾经告戒过她,可是没有用。“因为她是色盲”,他说,“所以不能怪她。”
  最后是来探望她的同事及上司,那个看上去明显睡眠不足的主编说,“她本来是一个很有前途的记者,擅长纪实写作,可是自从采访了一次跳伞事故后就变了,越来越倾向文学性的修饰语言和意识流。南京之行她并没有完成采访任务,作为领导也许我武断了点,对她的批评也过头了点,工作压力可能对她的情绪有一定的影响。”他认为追根到底还是那场跳伞事故的刺激。他以病人领导的身份请求我们全力治疗,让她尽快投入紧张而充实的工作。
  
  
  
  甲说已经替我请了一个月的假,我们可以去旅游,去爬山,或者就在家里看看书,听听音乐,做一切我高兴做的事情。他说话的口气象哄一个孩子。
  我说不,我想做一个婴儿。
  是的,婴儿。
  甲几乎流泪:“尼金斯基说那是神。他找寻神。你换成了‘他’,他是谁?”
  这时我的鞋跟终于断了,整个冬天它一直岌岌可危,直到这个季节变成最后的象征。这个季节等待遗忘。可我却再次想起那些令人难以忘却的奥秘。一些事例将被反复提起,
  甲蹲下身子,心疼地捧着我的脚:“整个冬天,你都穿着一双单鞋?!”
  我说,我们结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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