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悲剧视角辨析《水浒传》的结构

  小说《水浒传》比较流行的版本,主要有三个,七十回版,一百回版,一百二十回版。版本不同,故事结构当然有差异。设若从中一定且只准选择一个版本,我以为,可从悲剧的视角,对三个版本的故事结构作一扫描辨析,在悲剧光谱之内的那个版本就判定为相对合适。

  “魔”的原罪属性奠定了梁山集团悲剧的底色。《水浒传》的三个版本,有共同的开篇,就是“洪太尉误走妖魔”,只七十回版耍了个花枪,把这一回强作为楔子。循此开局往下发展,如果让故事结束在一百零八位好汉梁山排定座次,此即为七十回版;如果让故事在七十回版上再续接梁山集团被招安,征辽国,征方腊,此即为一百回版;如果让故事在一百回版里又塞进梁山集团征田虎,征王庆,此即为一百二十回版。“误走妖魔”既然用作开篇,则必蕴有一种基调来不露声色地统领全书。该回的重心在于引出镇压在江西信州龙虎山的上清宫伏魔殿地穴中一百零八位魔君,他们是后面陆续登场的梁山一百零八位好汉的前身。“魔”是本回的文眼。“魔” ,意味对一百零八位好汉的先天定性。“魔”与“道”相对立,“道”代表正义的力量,“魔”代表非正义的力量。一百零八位好汉既被贴上了“魔”的标签,寓示了他们具有挥之不去的非正义原罪。原罪也是罪,是向下自甘沉沦,还是向上自我救赎,两可之间,皆负重而行。作者起笔伊始,不着痕迹已为梁山好汉们种下了悲剧宿命的基因,隐隐不祥地让全书弥漫起悲剧的阴影。

  以高俅为代表的奸佞集团是梁山集团的悲剧之源。群魔破地而出冲天而去,不容讳饰,破坏大于建设,肯定要祸乱世间,人世多少杀戮就此发生,人间多少悲剧由此上演。“魔”为凶作乱,横遭镇压,这是一种可能。“魔”幡然悔悟,回首是岸,这又是一种可能。“魔”痛改前非,建功立业,这也是一种可能。但是,“高俅”们的存在,使三种可能增添了变数,使每种可能均不能彻底。七十回版,把高俅的发迹史列入第一回。讲梁山好汉故事却先从不在梁山好汉之列的高俅讲起,以小传的形式,叙述了他混迹底层帮闲中层跃居高层的经历。历经从下向上,高俅对社会各阶层的状况十分熟悉。凭借这份熟悉,反过来,以高位的态势向下作恶就精准到位。金圣叹批注说这是为交待“乱自上作也”,理解成“官逼民反”,广义上也成立。金圣叹的这个“上”,初探究,会指向高俅、蔡京、杨戬、童贯等位高权重的四大奸臣;再延展,会指向位于权力中枢的权臣群体;再扩散,会指向整个统治上层;再深挖,会隐晦的最终指向权力至高无上的皇帝。高俅则充当这一切指向的形象代言人。毋庸置疑,主持全国军事工作的高俅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确乎具有开启祸乱的功能,林冲杨志鲁达不都是被他直接或间接逼上梁山揭杆而起的吗?“高俅”们客观上倒恰恰成就了梁山集团。若仅停留在这层认识,善良的读者其实还是严重低估了“高俅”们破坏能量。“高俅”们和梁山好汉的矛盾,是由最初的个人间的恩怨情仇,发展到最后的集体间的利益冲突。“高俅”们存在的更深层意义是,让梁山集团整体毁灭成为最现实的可能。

  宋江的招安路线是梁山集团悲剧的直接推手。倘若梁山集团造反到底,“高俅“们想毁灭他们,也只能是妄想。然而宋江主张并推行的招安路线,给“高俅”们的妄想到现实之间搭上一块跳板。仅设想一下将要和“高俅”们共舞的前景,招安本身就已经够悲剧了。招安的过程一波三折,吊诡的是强势的梁山追打着弱势的朝廷逼迫其收编自己。稍加探寻一下宋江的心路历程,此奇怪现象就不足为奇了。宋江对于体制自带一种根生蒂固的迷恋,这和他早期的“吏”的经历有关,他充分体验过体制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宋江对梁山集团的反体制行为骨子里不抱信心。经过审慎思考,宋江负责任地认定回归体制才是梁山集团惟一正确的出路,因而接受朝廷招安也就成了惟一正确的抉择。宋江的招安路线根子上还是功名心在支配,功名是士子们的普世价值,功名的最大平台又无疑是在体制内。宋江一定认为梁山集团要洗涮“魔”的原罪,最佳也最可行的路径是为国尽忠,籍此获得皇帝的封赏,通过融入体制来完成漂白。当时的概念,皇帝就是国家的化身,忠君即是爱国。如果说投奔梁山对宋江是投机行为,那么报效朝廷对宋江就是价值驱动。宋江的精神血液里原本流淌着儒家的君君臣臣的观念,此乃封建社会的主流教育环境使然。

  方腊集团是梁山集团悲剧的掘墓人。梁山集团对决方腊集团,是自损八百杀敌一千,是惨胜对惨败,彼此互为掘墓。方腊集团固然遭遇灭顶之灾,却也不可逆转地摧残了梁山集团,致其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梁山众好汉七零八落,战后归建,数目从一百零八锐减到二十七,着实唏嘘。

  “魔君”的原罪,“高俅”们的陷阱,宋江的引领自投,方腊的屠刀,层层递进,混合而成一股沉重的令人几欲窒息的浓郁的悲剧氛围。梁山集团的毁灭势成必然。因而,七十回版,虽然描绘了众多好汉上梁山前的个人悲剧,但那种大团圆式的结局,却不过是一厢情愿地对《水浒传》终极悲剧的腰斩。一百二十回版倒是在最后完成了悲剧呈现,但中间征田虎,征王庆,两场战争下来,梁山集团的一百零八位好汉无一减员,极不符合战争的残酷性。这两大结构板块纯粹为故事而故事,有拼凑回目的嫌疑,本身对梁山集团而言不具悲剧性。只有一百回版,既着墨梁山好汉个体的悲剧,又紧扣梁山集团整体的悲剧,故事结构紧凑不游离,悲剧基调不蔓不枝以一贯之。

  有人或许要质疑:在征辽国这一结构板块,梁山一百零八位好汉也无减员,为什么就不多余呢?其一,梁山集团征辽具有反侵略性质,适度的民族主义情怀,慷慨悲壮的精神风貌,气质上符合悲剧氛围。其二,征辽的战场,也是招安后“高俅”们的迫害与梁山集团反迫害的“暗战”的首个战场。梁山集团在进攻正面民族之敌的同时,还要防备后方同一阵营的冷箭,明暗两线作战,其状其情,且愤且悲。其三,因为迫害,梁山集团完胜大辽国,非但未获封赏,反被猜忌。因为反迫害,宋江不得已请征方腊以远出避祸。迎接梁山集团的是灾难性的空前的更大的祸。其四,尤为重要的,在征辽过程中如何看待“暗战”现象时,宋江首次直接吐露了心志。宋江对吴用说:“纵使宋朝负我,我忠心不负宋朝。久后纵无功赏,也得青史上留名。若背正顺逆,天不容恕!吾辈当尽忠报国,死而后已!”这一心志在最后一回,再次被强化。宋江对李逵道:“我为人一世,只主张‘忠义’二字,不肯半点欺心。今日朝廷赐死无辜,宁可朝廷负我,我忠心不负朝廷。” 为了捍卫梁山好汉最后的人格尊严,为了守护梁山好汉秉持的忠义大旗,宋江不惜舍生取义。心志既表,悲剧氛围趋浓。直到征罢方腊后,宋江被“高俅”们毒死,““暗战”方告休止。宋江的悲剧是梁山好汉个体悲剧和梁山集团整体悲剧的集中缩影,是全书悲剧的最爆值。多少读者合卷,低徊叹息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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