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诗人贾君鹏(连载)

  
  
  
      
    
  贾君鹏爷爷说:东西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好,可是孩子会好养活。
    母亲不得不带他去找赤脚医生。
    不用说,症状根本没有改善。就是后来坐马车去乡医院、县医院、省医院,做了X光、大小便化验和血检,花光了所有的玉米,也没有得出任何结果。
    
    联合医院他们排了半天的队,多化了五块钱,幸运地挂上了著名的瘫痪教授的号。教授是一个慈祥的老头,稍微有点谢顶。教授只是简单地问了问贾君鹏的情况,就对贾君鹏妈说:“正好,我们在做一个课题,就是要找最近爆发的变种流感的分离病毒和疫苗,孩子可以参加免费治疗。”母亲感激万分地要给教授磕头。教授起来拦住了她,他久久地拉着贾君鹏母亲的手说:“大妹子,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应该做的。”
    住在医院里,贾君鹏每天都要像吃饭一样吃药。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被吞掉以后发烧迅猛地减退,但是他却发现自己的乳晕变成了两个硬块,下体开始发痒,声音变粗。只是咳嗽没有减轻的迹象,不仅咳嗽没有减轻,贾君鹏还在晚上做着大量的从来没有做过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梦,后来这些梦境还延伸到了白天,即使贾君鹏睁着眼睛,也一样照做。贾君鹏眼睛里看到的影象和内心的梦境交替和重合着,就像是长大以后看见的一些电影蒙太奇一样,甚至比那些魔幻电影更为复杂。这种状态在贾君鹏的生活里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做爱。
    至于他的感冒,正象教授最后对母亲的解释一样:“已经转成了慢性,从西医的角度看,哪怕是国际上最先进治疗方法都对此无能为力,目前最好是回家,慢慢等待科学的发展。”
    他感到自己这辈子完了,疾病将要伴随自己一生的时光。
    
    三宝玩着他的小鸡鸡 ,一下一下地用手指头向上面拨弄着。他对孩子的出生问题产生了浓厚兴趣:“小孩是怎么出来的呢?是怎么出来的呢小孩?……”
    他闭着眼睛,用手指头在肚皮上困难地捏来捏去,但是总是不成功――肚皮太滑了点:“睡在一个炕上,然后就在这儿……”他用手指了指自己小腹的一侧,“互相发送一种电波,如果电波被接受了,就会怀上一个婴儿。”
    “电波”这个词让贾君鹏的脑袋里一下闪出某个电影画面,一个早年的地下工作者在被敌人抓走和枪毙以前一直戴着两个大个的耳机,手指头不停地点击着按钮。他还想起自己当时看电影的感觉:如果男英雄被枪毙,他就只感到哀伤,但如果是女的被枪毙,除了哀伤,还会出现体内一种莫名其妙的暗流,它会缓缓升起,涌动,小肚子里面有什么东西一扭,又一扭……
    早在贾君鹏四岁时,他就被祖父祖母带到贵州盘县一个叫“山脚树”的小山沟,在那生活了两年多时间。
    那些屁股结实,年纪大一些的苗族和汉族男孩不仅偷贾君鹏爷爷家的向日葵,还边偷边抽空欺负贾君鹏。
    奶奶看着贾君鹏满脸哭相,拖泥带水地回到家,气坏了,马上就带着贾君鹏去找天生家。贾君鹏和奶奶一进门,就看见天生的妈挂着两陀巨大的乳房同时给两个幼儿喂奶,地上还爬着两个过家家玩的孩子。奶奶揪着贾君鹏的胳膊,罗列着天生对他犯下的罪行,指出他的伤口。当时贾君鹏的脸的确蹭破了点皮,不过,早就开始结痂了。天生的家太乱了,还有一股奶和尿混在一堆儿的气味。天生妈妈听完了奶奶的叙述,哼哼哈哈地客气了一阵,凶很说:“等他回来我一定用鞋底子抽他,抽死!”说完又对贾君鹏奶奶笑:“孩子太多,太淘气,管不过来啊……”
    这件事和两只水天牛的样子让他记忆尤新,后来还梦见过两次。在梦里,贾君鹏似乎被淹死了,淹死前憋得要多难受就多难受,快死的时候他还听见两只虫子在水底下没完没了地聊天和搂抱着。尽管天生后来没有再欺负贾君鹏,但以后他还是躲着天生了。除了天生,贾君鹏还躲着那些插着纸幡的土坟。坟墓让他产生了很大的好奇和恐惧。有一次基建队在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一个坟墓,奇怪的是坟墓里居然是两具骷髅紧紧抱在一起,围观的人都在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当贾君鹏钻到前面看的时候,几个年轻人正拿石块去砸两个黄色的骷髅,其中一个脑壳破裂的时候迸出的不知道是水还是脑浆,溅到了贾君鹏的脸上,他当时就吓傻了,过了一阵才嚎啕大哭起来。其实贾君鹏对死的恐惧从呆望奶奶的去世就开始了的。呆望奶奶是贾君鹏在老家的邻居,以前常坐在门口的青石头上慢慢晒太阳。从贾君鹏记事开始呆望奶奶就不会说话了,她的的头发全白了,就像贾君鹏奶奶曾经描绘过的曾祖母。呆望奶奶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副若有若无的笑容,有时候她还会笑出声,嘿嘿嘿嘿地,看着随便什么,都笑。只要天气足够暖和,她就会一直坐在门口的大青石上,下面垫着一个稻草和棉花做的蒲团,从太阳一出来,直到群星闪耀。可有一天,她家爆发了震天的哭声,然后,她就死了。一具干瘦的尸体盖着白被单,被几个人抬出来。两个当红卫兵的孙女摇摇晃晃地扯着担架,她们的样子一下变得很难看,头发乱糟糟的,嘴唇上还扯着鼻涕。这离她俩平时的神气和骄傲足有十万八千里。贾君鹏当时也被吓傻了,就觉得自己仿佛被盖着呆望奶奶的白布罩了起来。晚上他做了很多噩梦,梦见鬼。鬼的样子像那些青石头上长满了白头发。贾君鹏深更半夜忽然恐怖地喊叫起来。那天是满月,他睁着眼睛看见屋子吊棚顶上面漏水形成的痕迹变成了青色的呆望奶奶的脸和塌陷的了的眼眶。父亲第二天只好用白灰重新把棚顶刷了又一遍。从那开始直到八岁,贾君鹏着魔一样想着死亡之谜,就像着魔一般不停地流鼻涕。
    贾君鹏七岁随祖母回到北方,住在与清水镇混杂的一个煤矿。
    他们莫名其妙地就开始骂贾君鹏,笑嘻嘻地说着:“驴叫得还不赖啊,还可以嘛……”
    贾君鹏直奔那个子稍高的激动不已去了,一手抓住了他书包,从他手里抢下来,扔出去很远。书包扔出去后,他们都楞了阵,全神贯注地听着铁片做的文具盒和里面的铅笔、橡皮、三角尺跌落在冻得坚硬的地面上后发出的叮叮当当声。随后贾君鹏把手伸进了他裤腰,牢固地抓住了他的裤带。当时贾君鹏的手很凉,因为对方肚皮的那种温暖深刻地留在了他记忆里。贾君鹏打算把他整个举起来,可当他试图那样做时,发现其实自己没那么大力气。所以只把激动不已提了提,看着他在面前晃了一晃,然后就不知如何是好了。贾君鹏根本没打算用拳头,也没打算用脚。正犹豫着,长着尖鼻子的激动不已开始生气了,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不松。”贾君鹏还顺便骂了句去你妈的B。
    “你妈的,你用刀啊?”
    贾君鹏稀里糊涂地住了五十天医院。在病床上,他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金陵春梦》,被小说里的一部分彻底迷住了。那一部分是描写日本人占领南城的罪行的:发生在那个冬天的灾难飘满了邪恶的淫荡和变态的压抑……贾君鹏一边如饥似渴地阅读这本经过自己剪接的黄色小说,一边无师自通地开始在医院病床上手淫,意外的是,他还独具匠心地发明了一些很有特色的手淫方法,尽管肺部依然呼吸困难,尽管双方的父母就医疗费和赔偿金问题展开了无休止的争斗和怄气,但这些事情,相对于贾君鹏的自我陶醉来说都变成了可有可无的小麻烦。住院期间,贾君鹏还发现有个年轻女护士裤子很紧,让她屁股的轮廓充分暴露了。那是她下班脱掉白大褂往外走的时候被贾君鹏注意到的。他眼睛里嗖嗖地飞出了几把刀子,死死叮在那个屁股上。
    
    2
    伤好了以后,贾君鹏的感冒似乎比以前更麻烦了,不仅咳嗽,还不断流鼻涕。吃什么药都没用,找什么大夫都没辙。母亲找了很多方子,还请了一个跳大神的在家里蹦达了半天。贾君鹏看那个神婆抽羊角风似的念叨“天灵灵,地灵灵,各路神仙,急急如律令……”,就忍不住对着她的脸打了个喷嚏。
    问题就是他浑身都是蚂蚁。走路时蚂蚁在身上奔跑,吃东西时蚂蚁爬进肚子。他睡不着,起来写字,纸上全是蚂蚁。那时他只想见到一个女孩。她叫穆可,是贾君鹏小学三年级以前的同班同学,可现在早已经不在一个学校。出院后贾君鹏偷偷去了她家大门口,见她出来打酱油,就躲到了墙角。天快下雨了,墙上有很多蚂蚁在忙着搬家,它们爬到他身上,马上就开始彼此厮杀。
    麻烦是从一句话开始的。那句话飘扬在1977年贾君鹏参加的小学二年级的一次运动会上。
    贾君鹏注意穆可是因为她很漂亮,眼睛大,脸上还长了一对酒窝。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贾君鹏和隔壁的惯养隔着他们两家之间的木头栅栏看星空。看着看着,惯养忽然问:“你觉得班里谁他妈最漂亮?”贾君鹏当时一下犹豫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把真实的想法告诉惯养,或许他没准备好这个问题,没好好想过这个问题,所以哼哈着:我没,没,没太注意啊,谁最漂亮……
    贾君鹏一下受了刺激,确切的说是非常吃惊。那是他内心藏着的秘密,尽管有些朦朦胧胧。贾君鹏都从来没有说出来过。可是现在在另一个人的心里,它画着一个相同的图案。那个晚上以后,贾君鹏的心就在穆可四周转悠来,转悠去。如果说以前他的喜欢是下意识的,那么从那个夜晚以后,贾君鹏对这种喜欢有了明确的盼望:“我要和她一起玩。”可越是这样盼望,贾君鹏就越是害怕,变得鬼鬼祟祟。他迷上了她家大门,特别想知道她家里的样子,可是不敢进去,贾君鹏不知道她有没有哥哥,会不会把自己一脚踹出来。他暗中渴望着调座位,好离她更近一些。
    穆可和另外一个丑陋的女孩回过脑袋与男生嘻嘻哈哈说着话,大家都很兴奋,还打闹着。但贾君鹏注意到穆可喜欢看着自己和别人说话。
    穆可的回答同样简短而干脆:“贾君鹏。”
    运动会后来的事贾君鹏彻底忘记了,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感人至深的话,而且这话是从自己喜欢的漂亮女孩的嘴里说出来。这话就像一面大旗,飘扬在蔚蓝的天空。
    两个月后贾君鹏就转到几公里外的一所农村中心小学去了。他妈妈听说那的老师比矿上的好。他家后来也搬了。在搬走之前的那个冬天,贾君鹏的冰车被人撒了一泡尿。尿黄黄地冻在冰车的木板上。他知道那肯定是关养干的,可没找他算帐。他们比以前还玩得更好了点,关养甚至帮助贾君鹏和三个镇西的孩子因为滚雪球打了场群架。当时场面混乱,他们两个和对方三个孩子撕扯在一起,贾君鹏的头发被人揪着,不得不低着脑袋,嘴里不停地骂着,而手里则抓着不知道谁的耳朵,咬着牙听着那只耳朵发出哎哟哎哟的叫声。心里想:去你妈的,掉了,也不能全怨我。贾君鹏的头发被人揪着,也不知道抓头发的是不是自己抓着的那只耳朵的主人。
    
    
    贾君鹏在发烧的时候嘴里喊着:“蚂蚁!蚂蚁!”
    
    他对母亲说:“我要吃。”
    可以前家里穷,能有什么好吃的呢?母亲就去邻居司机家借干面条。那时挂面比较珍贵,只有那个光棍司机才吃得起,贾君鹏常见他端着一大碗炸酱面蹲在门口稀里呼噜地吃,他的口水也跟着稀里呼噜的。他家只到过年送礼才舍得买挂面,就是买了,也都是送给长辈和老人的。在童年的记忆里这些个玩意永远是属于别人的:梅花形的蛋糕,麻花,猪肉炖粉条,午餐肉罐头,香肠……现在这些玩意都已经不算什么东西了,可小时候,哪有啊?所以,贾君鹏,饿啊。摆在面前的,永远是窝头,玉米贴饼子,萝卜汤和炖白菜。过年了才能看见几片孤零零的肥猪肉飘荡在酸菜里。家里来了客人,贾君鹏总是围着母亲,看着她做饭,闻味。有一次家里请父亲单位的领导吃饭,他们没完没了地喝酒,已经很晚了,贾君鹏等着吃剩菜,都快急死了,可是还是没有完。他一个人躺在家门口的石头上,心里瓦凉瓦凉的,渐渐地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父母亲生的,还忽然打算着离家出走,一定得离家出走。走。
    母亲终于端来了一碗荷包鸡蛋面。
    
    
    在学校门口贾君鹏遇见了苗壮,苗壮正用弹弓无聊地打着树杈上的一个鸟窝。在还没成为苗壮的同班以前,贾君鹏路过他家门口,苗壮家里的一个半大狗不知道怎么就对他产生了敌意。这地方是一个矿区和农村混杂的东北小镇,治安很差,矿工子弟和农民子弟经常打架,矿区的被叫做“矿驴子”。那条狗也许意识到了贾君鹏是矿驴子,就在玉米杆障子边上对他哼哼起来,做出往身上扑的样子。贾君鹏弯下了腰,想拣块石头。这家伙就退后几步,狂叫起来。贾君鹏拣石头的动作被刚出来的苗壮的妹妹看见了,她对这个举动非常生气,开始骂骂咧咧。贾君鹏正紧张着,就指着她鼻子说:“你知道什么啊?你这个小SB!”结果,苗壮的妹妹哭了。
    跑出来的就是苗壮。苗壮的眼睛很细,像包子上的两个小褶。一看见他气势汹汹地出来,贾君鹏也不会闲着,一下就跑没影了。
    苗壮嘿嘿笑着说那是他刻的。
    这件事情后贾君鹏特别注意王惟肖。她个子很高,经常穿件蓝布工作服,那工作服也许是她妈妈的,显得有些大,但她把袖子挽起来后,却显得很整洁,很成熟,完全彻底与贾君鹏和苗壮划清了界限。他们俩裤子的膝盖和屁股上都钉着几块补丁,还用缝纫机在上面扎上了几圈螺旋线。穿着这样的裤子,连别人放的屁都变成了是你放的。班里很多男孩都在崇拜王惟肖,贾君鹏也加入到这潮流当中去了。
    贾君鹏和王惟肖干出了一件事,引起了所有同学的注意。
    贾君鹏拿着稿子回了家,脸上很热,显得很红。母亲一见他,就忧心忡忡地把湿漉漉的手掌放上他的额头。
    “没有啊,没有,挺好的。只是路上好象铺着棉花。”
    
    王惟肖是个声音很高亢的女孩,她还有点嫌弃贾君鹏娘娘腔,动作做得比较慢。但是这丝毫没有减弱在现实中贾君鹏对她的崇拜,贾君鹏诚惶诚恐地享受着那两个星期,和她一起朗诵,做手势,摆着奋勇向前的造型。他注意到她有个很长的脖子,脖子细腻光滑,不像很多女孩那样一高声说话就暴青筋。她脖子那么过瘾,尽管更多时候是被马尾辫子遮挡着的。王惟肖和穆可不一样。穆可个子不高,不太骄傲。王惟肖不是,她永远都挺着胸脯和脖子。贾君鹏想:刘胡兰从容就义八成也就是这样了。有时事情会变得你想不到的那么糟糕。在最后合练阶段,就出了事。
    一次出场联系的时候,她忽然在贾君鹏前面走得飞快。老师大声地叫:“重来!”接着还批评了她一句:“你为什么那么快!”
    教室里发生了更大的爆炸,人群发出雷鸣般的哄笑。苗壮兴奋地在队伍里学着王惟肖:“他,他不跟我!”笑声更加强烈了。贾君鹏忽然地就有点得意。王惟肖哭着跑出了教室,合练就这样收场。老师哄着王惟肖回家了。
    演出如期举行。王惟肖再也不理贾君鹏了。他们表演得像机器人一样。老师高兴得很,因为得了第一。这个南巨城知青一直在说:“蛮好!蛮好!蛮好的哎!”一个星期后的黑糊糊的夜晚,贾君鹏把半块砖头扔进苗壮家的窗户,转身就跑。很远地,他听见他家院里响起了人和狗混合起来的合唱般的回声,他的心咚咚地跳着,感到非常痛快。
    
    
    以前贾君鹏拉屎总喜欢和关养或者苗壮一起拉,有时为了在一起拉屎,贾君鹏会在旁边撒点小尿,没有也争取滴上两滴,就为了凑在一起说话。他们那时都喜欢臭烘烘的厕所,在厕所他们会想起远方……比如在暗无天日的资本主义社会里整天要饭的穷孩子啦,闪闪发光的北京天安门啦,在夜幕的掩护下偷偷干坏事的特务啦,站在颠峰上手握钢枪守卫着祖国大好河山的解放军战士啦……多半时候他们会一边呼哧呼哧地使劲拉,一边讨论国际问题,问题的开始往往会是:“苗壮,你说中国的大炮厉害还是美国的飞机厉害?”接着他们就研究那些美国的轰炸机,它们是不是像拉屎一样地要把炸弹投向祖国的大地?祖国的高射炮正没日没夜地指着天空,它们是不是比美国的炸弹要厉害得多?屎咚咚地落在粪坑里,尿呲呲地向上面喷。
    可自从身体里多了一条一条的蛔虫,情况就发生了变化。他们不喜欢一起拉屎了。
    
    那个暑假又闷又热。全镇的人都看见贾君鹏满头大汗地学习骑自行车。贾君鹏家的自行车一直都是父亲用的,在放假前他受了工伤,在把手腕弄断了,所以他才有机会学骑车。贾君鹏一直羡慕那些会骑车的人,他们好象掌握着某种秘密。让他一直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两个轮子的自行车不倒下来呢?小时候他去问过奶奶,奶奶的回答是:“这是科学,而你奶奶只会骑驴。”然后又讲万恶的旧社会:贾君鹏祖父被日本人抓去修机场,俄罗斯人来炸,把他吓毛了,一路狂奔回家,躲在柴禾垛里俩月啦……日本人从天上往下扔老鼠,伊路街的人窜稀(拉肚子)窜死了好多,很多人家绝户了,曾祖父去买种子,回来也窜稀死了啦……日本人逃跑的时候顾不上搬走的大衣、粮食、枪炮和炸弹都黑压压堆在山洞里,全镇的老少去抢,老毛子不让抢,架起了机枪一阵突突啦……跑得慢的都挺尸了,手脚麻利的抄回了炸弹啦……还没弄明白,就把自己家连窝端啦……有人弄回来多少麻包的棉帽子,那些棉帽子,结实着呢,就发财了啦……“刮民党”又来了抢东西,抓人啦……八路来了分地啦……在烫屁股的炕头上动员当兵,报名的才让下来啦……胡子来了用手拧小鸡儿,一拧一个,小鸡炖蘑菇,白脸高粱米饭,还弄走多少只鸭子啦……大锅饭吃了没几天,就不行了啦……祖奶奶眼睛瞎了,饿得抱着村口的榆树啃树皮,撸叶子,满嘴绿汁,白头发像雪一样啦……没完没了,可以永远说下去,都是贾君鹏听了八百遍的。他关心的就是自行车怎么就不倒呢?明明是两个轮子。
    之后没几天他就能上鞍座了。他发疯一样地骑,在那个闷热的夏天到处转,去砖场,去矿坟地,去水库……
    
    树林里,有阳光,
    你自由地飞翔……
    
    贾君鹏没事,只是啃了一口马车上的麻袋。自行车只是车把歪了。
    “熊样!骑车了?”他骑在了自行车前轮上帮贾君鹏把车把正过来的时候告诉他:“水库那边有很多人站着,好像有个淹死了,正捞呢,你去看看吧。”
    
    
    校长喊口号喊惯了的。
    其实清水镇哪有游泳的地方呢?去大洗澡堂子得两毛五,再说去那游泳等于是去喝尿。
    一大群拿着本子和话筒的人在教育局长,镇长,校长和老师的陪同下来到了班里开座谈会,搜集苗壮平时的好人好事。之前皮老师来他们班讲过,让大家不要说苗壮坏话,说好的,苗壮是英雄了,再说苗壮又牺牲了。大家都点头。
    王惟肖坐在对面。贾君鹏看见她脸红红的,还冒着汗。当他和她的目光碰在一起的时候,她白了贾君鹏一眼。
    过了两天,学校就召开了一个“小英雄苗壮追悼暨学习大会”,会上学校让贾君鹏和王惟肖出了一个节目。他们一起朗诵了不知道谁写的歌颂苗壮高尚品德的一首破诗。
    又过了一个夏天,贾君鹏考上了一所十五公里以外的重点中学。
    贾君鹏除了吃喝拉撒基本上就是躺在家里睡觉。一个接一个地做梦。有一些梦乱七八糟不值一提,随做随忘完了,只有其中一个他还清晰地记得:
    原来年纪很老,可像婴儿那样没有瞳孔,眼珠漆黑,眼白湛蓝,说话时脸上不动声色。
    “我怎样才能经常来啊?”贾君鹏有点伤心。
    “真可惜啊,是在做梦……”
    太阳西沉了,直到余晖彻底消失。他们就这样沉默了很久。
    可原来明明是在说话。
    天亮了。太阳从大雾背后一点一点清晰起来,直到把世界真实面貌彻底勾画出来。
    
    
    学校食堂的秩序非常差,每次下课开饭就是一次生死搏斗。那时候食堂的饭菜像猪食一样,不是芡粉干豆腐汤,就是土豆炖白菜,不是白菜炖土豆,就是干豆腐芡粉汤。即使这样,大家还都像海军陆战队员般凶猛,男生根本不管女生,自己顾自己往打饭的窗口抢,女同学可怜吧吧地被挤到一边。这个情形,想起来都让贾君鹏感到可耻。
    大凡住校的同学都有点营养不良,可能由于缺乏某些微量元素,很多人嘴唇和舌苔会发生轻微溃疡,有时腿不大听使唤。
    他赶紧去办公室告诉了老师。
    这时贾君鹏开始暗恋一个有俄罗斯血统的女孩――朱雀。朱雀爸爸是铁路警察。一次开家长会的时候他也来了,黄头发,高鼻子,大眼睛,只是长了很多雀斑,手腕上的手表埋在了黄毛里,看时间的时候要吹一下。朱雀有点像她爸爸,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头发有点黄,但是不太黄,她的鼻子有稍微有一点翘,但是鼻子和脸上没有雀斑。一到夏天她就喜欢穿连衣裙,中等个子,稍微卷曲的长头发披在肩膀上,细腻而活泼,美丽得杀人不眨眼。她身上肯定是长出了迷药,让他们班的男同学魂不守舍,看着她,眼睛里都充满了怨情和隐蔽着的痛苦。她的名字是男生在私下里提及最多的。他们本来都是智商不低的家伙,可就是有很多人在她面前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变成了“朱朱朱雀”。有一些胆子大点的同学向她献殷勤,她往往会友好地接受,但是如果想和她再接近一点,就会遭到婉言谢绝。她会这样说:“我要考B外语学院,不能分心,谢谢。”她的英语的确很好,是英语课代表,每天早晨都要带他们读课文,发音很准,不像贾君鹏他们,一口“地方英语”。她声音圆润地念:“I’m looking forward to see……”贾君鹏也跟着念:“挨母露啃疯娃的吐系……”
    
    你很喜欢我是吗?你在教室后面经常偷偷看我,我知道。其实呢,我也很喜欢你。你的作文和毛笔字都漂亮,朗诵和唱歌都好听,学习成绩也好,说话又幽默。只是怕妨碍学习成绩,影响最后的冲刺,你才没有向我表露是吗?和你说,我也是。你的数学成绩还不够优异,如果不抓紧追赶上来的话恐怕会在高考中拖后腿。我的数学也不行,这段时间我做了很多练习题,觉得自己有一些进步了。我觉得我们最好能考上一个学校,将来就会在一起读书。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好好学习,互相鼓励。
    
    一个人在操场一遍又一遍地走,已经快进夏天,可贾君鹏还是觉得全身紧绷绷的,一会热,一会冷,心跳得厉害,口干舌燥。
    当他晚上回到宿舍,见到崔牛一个人在宿舍偷偷抽烟,就向他要了根。崔牛叼着烟卷抠脚,看贾君鹏有点不太对劲,就问他怎么了。
    “贾君鹏,你是不是饿得?”
    “啥事啊?说吧。我不告诉别人。”
    崔牛马上停止了抠脚:“情书?我看看,谁写的?”贾君鹏把信拿给他看。
    “怎么可能?我得罪谁啊我?”
    “朱雀。”说完这个名字以后贾君鹏盯着崔牛的脸,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好象能从里面挖出答案一样。
    贾君鹏之所以和崔牛说,是因为这家伙正和他们班文艺委员有点腻乎。听他这话,他怎么都没有忍住脸上荡漾出来的笑容。
    “明天你问问朱雀不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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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贾君鹏并没有问朱雀,他回了一趟家。
    贾君鹏努力平静着呼吸:“是因为上个星期六……”
    朱雀的反问让贾君鹏欣喜若狂:“是啊,你为什么不署名呢?”
    贾君鹏当时的感觉就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三九天里怀里抱着冰……
    是崔牛嘴巴不严,早把这个事和他“老婆”文艺委员说了。文艺委员是小喇叭,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朱雀那里。
    不久,贾君鹏就犯病了,病得一塌糊涂,不能上课,浑身一点劲都没有,一个人躺在宿舍休息。夏天来了。明年的这个时候就要高考了,同学们在上下午的自习课,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宿舍发着低烧,喝着糖水,糖水这时变得很苦。他整个人稀里糊涂,满脑子都是那封信。他慢慢把信摸出来撕了。
    “是同学们送给你的。”
    她坐在对面的床上和他一起听歌,他吃着同学送的东西。
    她摇着头,看着贾君鹏。
    东西很快就吃完了。他们继续听歌。为了抵抗一种怪怪的感觉,他开始和她说话。
    她忽然来了精神:“我的成绩不算太好,我想第一批随便乱报一个,第二批第一志愿报,报L大学,大专也报L大学或者S师范学院。你呢?”
    她显得很高兴,接着问:“你报什么系呢?”
    “我也是。”
    贾君鹏觉得和魏妙关系挺好的,就忍不住说:“你知道的,前几天我收到了一封信,你能不能……帮我在女生里问问……”
    外面快进入夏天了,上体育课的同学已经开始穿上短的运动服,他们正在打篮球。有一个人把篮球向蓝圈投了一次,没有投进,马上他又抢到了球,还是没有投进,又是马上抢到了球,还是没进……“真是一个废物!”说完一转脸,看见了她眼睛里含着眼泪,然后一点一点地流下脸庞,他一下就慌了。
    贾君鹏脑子里一团浆糊,心里想着:怎么办?到底怎么办?嘴里却说着:“没关系,不怕,没事……”
    “没关系,没事,别哭了,其实我……”
    贾君鹏正在拼命地想,其实什么呢?其实他也不知道应该再说什么。他一直把魏妙当好朋友,他和她太熟了。他是语文课代表,她有什么字不认识都问他。他也喜欢唱歌,她搞到了新歌词总是给他抄。他想偷偷回宿舍用电炉子煮面条,都是向她借大门钥匙。可他一点都没有往那个方面想过,魏妙太普通,太平凡了,而朱雀就像一道闪电,把所有的女生都劈进了黑暗中。其实什么呢?其实他对魏妙没感觉,当他知道她这么喜欢自己,就更没有了感觉。他现在只有惊惶失措。
    这些话说出来以后贾君鹏自己都觉得很屁。可这时,他忽然注意到魏妙的乳房在微微地起伏着,她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穿的细花衬衫,他知道那是省吃俭用新买的。当他意识到自己在注意魏妙的胸脯,马上就把目光转移到了水泥地面上。她不哭了。用手绢擦着脸,然后忽然笑了:“是啊,是应该好好学习。”
    
    
    听说前段时间你呢,收到了情书,我呢,就有点担心啊。怎么样啊?现在知道情书是谁写的了吗?
    这次考试的成绩呢,你也看到了,这样下去呢,不行啊,这样下去不行呢。
    我呢,劝你别想那么多,都是虚幻的感情呢,一点都不实际啊。不要把正经的事情耽误了,你说呢,将来你考上了一个好大学和好专业呢,要什么样的没有啊?你说呢?
    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不用我说太多呢,你自己想想啊,爸妈供你们读书多不容易呢。小不忍则乱大谋啊,不管怎么样呢,都不要去胡思乱想了啊,一胡思乱想呢,就肯定耽误事啊,你们年轻呢,容易走死胡同啊。好好想想,有什么事呢,可以找我说。我呢,也做下魏妙的思想工作啊。
    单老师长着满嘴黄牙,他夫人在食堂里是最凶的,两个大眼睛一瞪,谁都不敢抱怨饭菜给得少。可是单老师是一个好人,他的这番像是在在唱歌的话的的确确挽救了贾君鹏。他心里一下就霍然开朗了。
    那年的元旦也是这样,这是班里一个看起来永远不会变的盛大节日,连它的程序都是早已经设计好了的。老师走了以后他们还是跳舞,同学从家里带来的四喇叭录音机放得震天响。女同学跳刚刚在体育课上学的“十四步”,男同学则是跳那种拼命扭屁股的“迪斯科”。尤其是班里那些追求朱雀未遂的男同学,跳得最疯狂,连胯骨都快给拧掉了。
    打更的老头来催了,教学楼也要清场了。于是大家一起去宿舍。一路上他们唱着《爱像青橄榄》,男同学搭肩搭背,女同学互相挽着胳膊。那天,夜空辽阔,星斗闪耀。
    贾君鹏和几个同学围着朱雀跳舞。后来又在一起说理想,说未来,说他们自己的性格,说他们平时没有说过的对别的同学的评价和看法。直到很晚都没有倦意。
    快放假了。放假之前贾君鹏请魏妙去吃了一顿饺子,在火车站附近的好客来饺子馆。一共才化了六块钱,两盘饺子加上一个炒土豆丝。不过在八十年代,六块钱不算太少,现在恐怕连半盘饺子都不行了。他们谈未来,谈班级里刚刚开过联欢会的那种热乎劲。
    魏妙说她要想当一个记者。还说,记者好啊,记者有吃有喝的,到了哪里都有人招待,还到处跑,见识广。贾君鹏那时候觉得她没有出息,现在觉得她的想法还是有道理的,只不过现在的记者恐怕不像原来那么舒服了。
    同时被H师大录取的还有四班的何碧。何碧是一个高个的女孩,气质很好,以前他就注意过她,但是和她不熟。录取通知书到手以后他主动和她联系,他们一起坐着火车去的南巨城。
    一定是朱雀一个人过来找同学,发现大家都不见了,人就这样散了,有人拿了录取通知书,有人没有,不管拿了的,还是没有拿的,无论高兴还是伤心,其实都很可怜。他一看见朱雀一个人落寞的样子,心里忽然伤感起来。
    
    9
    
    过了黄河长江,南巨城离他们越来越近,长江三角洲白墙黑瓦的整齐的房屋让他们把南巨城想象得更加美好。何碧从来没有去过南方,看见水牛都兴奋地要命。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直都是在看着外面的景色。何碧表面上看是一个很骄傲的女孩,其实不是,其实她实在而又可爱。现实88年,贾君鹏在梧桐树校道上看见她非常高兴地向他跑过来问好,并且有点不好意思地对他说:“贾君鹏,看见你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了,写得真好!”
    何碧还喜欢用“你们文人”这个称谓和贾君鹏说话。在一般理科生的印象里,文人,画家,尤其是诗人,都是一些精神不太正常的抒情动物,浪漫、傻呼呼的。或者留长头发,或者剔个秃子。进入现实90年代以后,“文人”这个称呼和“撒尿呲一鞋,喝汤撒裤裆,擦腚抠破纸,放屁蹦出屎”的窝囊废几乎就是同义词了。贾君鹏很不喜欢这个词,这个词能嗲得人牙倒,酸得人打颤。
    贾君鹏烧得最厉害的一次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根鼻涕,趴在床上起不来。是何碧给他打的稀饭,打的水,还到后门买了一大把香蕉。香蕉好贵啊。香蕉越贵,贾君鹏越觉得吃不下去。他不讨厌何碧,但是和她在一起,没有任何血液循环加快的感觉。
    吃饭的时候贾君鹏还故意提到了朱雀,和何碧说到给朱雀写信的事。
    贾君鹏有点后悔了。
    现实91年,在南巨城火车站,贾君鹏看见何碧泪流满面和去南方的同学告别。当何碧看见贾君鹏和女朋友在一起,她还过来拉着贾君鹏的手,哭着说:“去南方干什么?好好保重啊……”
    
    
    她刚刚洗完了澡,头发还有点湿,正要赶着去坐火车。他紧跟在后面,端详着她身体的轮廓。
    去火车站的路一直都是上坡,他听见她喘气的声音,声音虽然不重,但听得很清楚。
    他就手脚并用迅速爬上去,一把抱住了她。
    他没有回答,就把她摁在了路边,解她衣服上的扣子。他的手显得很笨,有个扣子怎么也解不开,就用力一扯,把它扯掉了。她用手推着他,但却一点力气也没有,而他像一架蒸气机火车头那样冒着汽,一下就把她脱了个精光。其实他心里害怕得要命,觉得可耻极了。他抱着她,东张西望看着别人。路上有很多人在走,他们正要赶七点半的火车去上班,但都表情淡漠,显得无精打采,和下班时候的轻松样子截然相反,表现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奇怪,没有人看他们一眼,他们专心走自己的路,上自己的班,赚自己的钱。他怀里的大姑娘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就象这条路是他家的炕头。
    于是他放心了,专心干他要干的事。他一下脱光了衣服,开始在地上和她一起蹬开了腿儿。
    有一阵他的肚子很难受,就像那次在家里他不小心摸上了日光灯暴露在起搏器旁边的电线,把他的小肚子、腿肚子和手指肚子什么的全部都电晕了,不仅如此,电流还电坏了他的胃,让他的心缩成了一块石头。他急切地要把胃里那些翻滚着的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呕吐了出来。
    他看见了自己的小弟弟,它已经是个棒小伙子,剃个光头,满面红光。好像还喊着:“谁敢惹我?!”它摇摇晃晃,像个喝醉了的流氓窜进了女厕所。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女厕所很浅,根本不是传说中那样庭院深深深几许,一进门不到两厘米就碰见了一堵墙,于是他就把肚里盛的那些鼻涕全吐在了墙上。
    
    晚上进行了一次紧急集合和野外拉练行军。
    这样骂着,贾君鹏一不小心撞上了还在他后面傻木木地连呼哧带喘地继续往前跑的一个人,结果他们都没有做出“原子”的防护动作,两个人滚倒在一起。在很多同学的笑声和教官的疯狗一样的训斥里,他看清了和自己撞在一起的人原来是一个梳着马尾巴的女生,她的军帽本来就有点大,经过这一撞就把眼睛彻底盖住了,看起来就像是孩儿兵。看见她这副样子,贾君鹏实在忍不住,就呱呱地笑了起来。
    贾君鹏这时看清了她的样子,她正是自己喜欢的那种江南的秀气女孩。
    “是你反应太迟钝了,前方已经原子了,你还往前面跑什么?”
    和他撞在一起的女孩叫辛蓝。
    
    
    期间贾君鹏给朱雀写了一封充满思念,也充满了文采的信,向她坦白了高中时代对她的火热情感,可一直没有等到回复。像朱雀这样的女孩一定围着一大群色狼什么的,情感生活绝对不会寂寞。她可能看着这些个傻小子为了她争风吃醋,颠来倒去,早已习惯了,收到几封海枯石烂的着火的情书,看着那些人自焚而死,大概已经是一种秘密的娱乐。
    南巨城的春天长满了色迷迷的毛毛。在梅雨季节到来之前,梧桐树的嫩叶子从像是腐朽了的树干里钻出来,摇着小旗。迎春的细小枝条和小心眼一样的花朵也已经开放了。梅雨季节一过,校园里的那三棵枇杷树就会挂满了小小的成熟了的乳房。
    那些无聊的古代文学课,装腔作势的现代汉语老师,真理在握的文艺理论教授,哼哼哈哈的党总支副书记,怪模怪样的辅导员,小心翼翼的古代汉语副教授……
    古代文学唐宋部分是一位他听说还很权威的鼎器教授上的。鼎器教授喜欢拎着一个大号的有吊带的玻璃茶杯,讲话的时候还喜欢吧嗒嘴,吧嗒完他的嘴,就去讲台上摸茶杯,拧开盖子喝一口。有时候茶杯里的水不多了,他在喝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吸气的声音,那种声音被空杯子放大着。
    过了两天,老先生又开始讲杜甫,让贾君鹏万分吃惊和失望的是,老杜的那些条条和老李的几乎差别不大,最可气的是:据鼎器教授的意思,老杜之所以伟大和老李没有什么区别,老杜――也把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完美地结合啦!他终于领教了大教授的学问:原来他们成天研究的是老李和老杜是怎样和稀泥的:只要把土和水搅和在一起,就成了。
    
    宿舍里另外一个人物就算是狮子头了。狮子头来自湖北当阳,他其实才是宿舍里的一大怪物。
    宿舍里和贾君鹏最好的是程小脸。程小脸住在贾君鹏下铺,他老爸爸是湖北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一师的老兵,母亲是南巨城人,相应党的号召去了新疆阿克苏,在小脸只有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舅舅和舅妈还在南巨城,曾经来过那么一两次宿舍,一看就是那种在社会底层挣扎着的市民。他们给小脸带来了一些花生炸酱什么的,而小脸从新疆带回的那些特别好吃的葡萄干、杏干和哈密瓜干大部分都孝敬给了他那个舅舅,他舅妈简直让人受不了,叽里咕噜地用南巨城话不知道唠叨着什么,反正没完没了,也不管小脸和他们不是是能明白她的意思。小脸这个人特别容易动感情,对人特别好,特温柔。别看他个子不小,长得也像一个新疆大汉什么的,其实骨子里完全是个同体大悲的家伙。他并不叫程小脸,“程小脸”是他们几个人给他起的绰号。在阳光明媚的一天,军训刚刚结束不久,他们都百无聊赖呆地在宿舍里,程小脸坐在靠窗户的书桌边看他的《少年维特之烦恼》,看着看着就开始唉声叹气。宿舍里面只有贾君鹏和狮子头抽烟,小脸不抽,他一激动就呼噜呼噜喝水。那天他显然把小说看进去了,和贾君鹏说了好几次“歌德就是歌德,歌德就是歌德啊!”宿舍在二楼,一棵棕榈树的脑袋就在窗户边上。宿舍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这时两只麻雀飞到了棕榈的叶的扇子上,唧唧喳喳地叫着。程小脸忽然就和两只麻雀说起了话:“小鸟啊,小鸟,唉!你看你们的脸,多么小啊……”他说得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个麻雀被吓跑了。可是程小脸一点都没有笑。他越是不笑,他们几个就越是无法控制住自己。他们宿舍有四个诗人,除了金钟罩和哈雷慧星,贾君鹏,程小脸,狮子头,还有河南的魏蝌蚪,他们都在省级以上的文学刊物发表过诗歌类作品。
    入学三个月左右,255宿舍和607的女生一起包了一顿饺子。一切几乎都是607的小马驹张罗的。小马驹是湖北武钢的代培生,特别活跃,好开玩笑,胖呼呼的,身材很矮,但是年纪并不小,她又是当姐姐当惯了的那种。她还做了上现代文学作品选的一个著名的孤苦伶仃的老造反派的干女儿。老造反派其实学问非常好,文革以后受到了翻身的“反动学术权威”的打击,让他给本科生上作品选这种烂课,可是他上得非常来劲。
    小马驹拿出了一副扑克牌,把四张Q一字排开,神叨叨地叫贾君鹏去洗了手,掐灭手里的烟,让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想喜欢的四个女孩。
    她诡秘地对他笑了笑:没有?使劲想想吧?
    她接着让他把每张Q皇后都要放在心口窝,去想它的主人,然后叫他认真地洗了三编牌。说是这样这副扑克牌就会说出命运的奥秘。
    然后她就让他准备好十二个问题,向她手里的那副得了灵感的扑克牌提问。
    “不行不行,这个问题最后会回答你的,先提别的问题。”
    小马驹开始了她的循循善诱:“很多嘛!比如谁现在正在孤独地想着你啦什么的,谁最有前途啦,谁最漂亮啦……不过要你自己真心地提问,我说得不算,要你和命运之神直接交流,除了你自己,我们大家都不知道四张牌的主人,你根本不用说出来,你自己知道就完了……”
    小马驹一张一张翻牌,按照规则,最先出现的A就是问题的答案。
    “我最爱谁?”的答案是朱雀。
    “谁最有内涵?”是穆可。
    “谁的家庭状况最好?”是辛蓝。
    ……
    
    11
    
    那一天,教官突然宣布:全日食要在半个小时之内发生。差不多一千多人都被集合在那里,每个人还发了个简易的墨镜,然后稍息,解散,仨一堆俩一伙地坐在草地上,唧唧喳喳地聊天。
    辛蓝的睫毛很长,嘴巴很小,梳着一条马尾,这让她的饱满的额头和两片肉乎乎的耳朵全部暴露在了灿烂的阳光下。她不像其他的女孩那样喜欢化妆,因为她的皮肤本来就特别好,白净里带着从里面透出的淡淡的红色。
    阳光照着辛蓝的耳朵,让它们看起来就像是透明的。它们发出那种质地强烈的光芒,就像是茫茫黑夜中突然亮出的闪电,让贾君鹏不知所措。贾君鹏挤在坐公共汽车的人群中的时候也曾经看见过这样的耳朵,阳光从车窗外投射进来,穿透了贾君鹏眼前的耳朵,耳朵属于另外一个陌生的,但是漂亮得让人心碎的女孩,当时贾君鹏的脑子里全是一个念头,就是那耳朵的味道,一定是自己从来没有品尝过的绝对的极品美味。想着想着,在拥挤的人群里,随着汽车的摇晃和颠簸,贾君鹏感到了下身的紧张。在公共厕所里,贾君鹏发现自己内裤脏了……
    贾君鹏自言自语着:“世界上走满了找死的人……”
    日食刚刚发生的时候大家都在欢呼,交谈。后来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个难得一见的过程的细节里了,大家都用小墨镜看太阳怎样一点点被地球的阴影遮起来,好象怕漏掉什么似的。太阳被阴影慢慢吞噬着,最后,完全被遮住了,只有它的边缘还在发射着辉光。
    黑暗里所有仰望的眼睛,面对一个发着辉芒的黑色空洞眨巴着,不知道他们都在想什么。贾君鹏忘了自己,忘了贾君鹏――贾君鹏――还忘记了辛蓝、穆可、王惟肖、朱雀和魏妙,就在那黑暗的瞬间,世界进入了风暴的眼……
    贾君鹏和辛蓝再一次近距离接触是因为新生文艺汇演,他们被安排着和另外四个人一起演唱那首《明天会更好》。在台上的时候,贾君鹏忽然觉得站在身边的辛蓝就是王惟肖……
    接下来半个月贾君鹏闷头吃豆包,喝豆浆。那些豆子在他的身体里蹦来蹦去,都长着辛蓝的脸。他终于忍不住给辛蓝写了一封信:大概的意思是,辛蓝,我喜欢你,你唱歌好听,你的眼睛好看,我们做笔友好吗?
    贾君鹏内心痛苦极了,在咖啡馆买了两袋豆腐干,一瓶啤酒,一个人坐到丽娃河边上的石头条凳上,使劲吃喝,拼命吧嗒,完了,把酒瓶往河里一扔。
    那天晚上宿舍的卧谈会,贾君鹏显得兴致特别高,大家的情绪都有点被他感染了。
    
    好像 散着无数的 明星
    好像点则 无素的 街灯
    定盐有 贼拉美丽地 街 寺
    定盐似 寺丧 没有地 宝贝儿疙瘩
    定盐似 不咋宽绰儿
    保准儿能 骑则老闷牛 来回倒腾
    在天街那疙瘩溜达是没跑儿地
    扒眼睛 瞅那滋溜星
    钢 钢 地
    魏蝌蚪也来了劲头,现场翻译中学语文诗歌教育版苏轼《水调歌头》:  
    我开篇豪迈的意气排空直入,潇洒地带走了一些我的郁愤,将天上与人间作对比,突出了我当时“仕”与“隐”的矛盾心理,不满现实,企望天上的纯洁,反腐败和憎恶封建官僚集团的诗人情怀。是啊!明月什么时候出现的?我端着酒杯杯里装满二锅头开始问青天。传说神仙世界里只过几天,地下已是几千年,所以我要设问了:不知道天上的神仙宫阙里,现在是什么年代了捏?我想乘着风回到天上,我好象自己本来就是从天上下到人间来的,所以说我要用“归去”,啊啊,只怕玉石砌成的美丽月宫,在高空中经受不住寒冷,根据传说:月中宫殿叫广寒宫。我在浮想联翩中,对着月亮跳舞,清澈的人影随人走,仿佛乘云御风,忽悠忽悠,置身天上,哪里象在人间!简直就不是人间!比不上啊,比不上人间!月亮转动,照遍了华美的楼阁,夜深时,月光又低低地透进雕花的门窗里,照着心事重重不能安眠的人。我要触景生情,睹物思人了,此起彼伏。想起了分别七年的苏辙弟弟,举杯望月,心中生起无限遐思“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出照人”张若虚般痴情的追问,月亮既圆,便不应有恨了,但为什么常常要趁着人们离别的时候团圆捏?我从而感情转入理智,化悲怨而为旷达。人的遭遇捏,有悲哀、有欢乐、有离别、也有团聚;月亮捏,也会遇到阴、睛、圆、缺;这种情况,自古以来如此,难得十全十美捏。只愿我们都健康和长在,虽然远离一千里,却能共同欣赏这美丽的月色啊,抒情的季节,诗人的情怀。我的这首词通篇咏月,月是词的中心形象,却处处契合人事。在月的阴晴圆缺中,渗进浓厚的哲学意味,阿嚏!感冒了!本词意境虚虚实实:文字在幻想与现实中穿梭,思绪在天上与人间中徘徊。孤独的我终于求得出路:离合的悲欢,政途的苦闷,只可借自宽自慰来消解,只能旷达的一笑而过。形成了我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完美结合而又大胆想象描写细腻的艺术特色。谢谢。
    后来个个都来了劲儿,于是一起寻找古典诗歌当中的弗洛伊德意义:
    “停车‘做爱’枫林晚,霜叶红似二月花。”――最直接的性意识。
    “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支红杏出墙来。”――最艺术化的性心理描写。
    后来关了灯,贾君鹏还是看见了宿舍里另外十只眼睛在蚊帐后面发射出绿荧荧的光。加上他自己的那对,整整十二只。
    大学宿舍早有开卧谈会的传统,现实80年代和现实90年代不一样,现实新世纪也许就更不同了。在新世纪的大学生宿舍里可以随便上网了,或许那种抱着一本书睡觉,在寂寞春天眼睛放光地谈人生,谈性,谈爱情,谈理想,谈文学的情景已经不再频繁了。如果一个宿舍里幸好有两三个还没死绝的文学青年,那么在现实80年代,这个宿舍一定会成为 “基地组织”。
    
    回到宿舍里,别人都睡了。在饮食店他手上不小心沾了一些辣酱,在被窝里抚摸小弟弟的时候,把小弟弟辣坏了。
    走廊里灯光微弱,只有厕所和水房里的白炽灯的反光,下到一楼才有一盏日光灯。不过那灯在后半夜更显得寂寞,惨白,冷清。贾君鹏忽然有一种胸口和小腹被人掏空了的感觉,这感觉在考试之前和烟瘾很大却没烟抽的时候才有。这感觉忽然让他想起在高中时代,宿舍被锁住了,他半夜起来向隔壁宿舍的朋友要烟抽,想起了梦遗,想起了半夜里写文章,写着写着就激动起来。
    贾君鹏一个人抽着烟,走过白天熟悉的草坪,文史楼,食堂,球场,丽娃河,一座又一座小桥,一会在凉亭里坐一坐,一会在图书馆的路上走一走。一会看着暗处,一会闭起眼睛。那些曲折的假山后面,天文台的拐角处,河上的亭子里,贾君鹏经常会听见恋人的絮语,甚至是一种叫人喷血的喘息声……而贾君鹏的肚子是被人掏空的,一根一根地抽烟。
    
    12
    春天的末尾,当贾君鹏和金钟罩、程小脸、狮子头,魏蝌蚪、哈雷慧星从苏城回来以后,就越来越觉得自己变成一个诗人了。
    魏蝌蚪有点不屑:“就知道美女。”
    金钟罩提议:“咱们一起去苏城玩玩怎么样?我很小的时候去过,觉得很舒服,好玩的地方老多叻!春天花又开叻,老好叻。”
    事情就这么定了,很快,没有自行车的各自借好了。苏城距离南巨城直线距离有85公里,公路骑车去少说也得100多了。那个星期六他们一伙稍微准备了点面包和水,为了避免太阳晒和节约游逛的时间,半夜十一点左右登上六辆烂自行车,出发了。从金沙江路一直向西,大家都嗷嗷叫着,骑得很快,一会就到了郊外。
    有一段路是和铁路平行的,一列亮着灯光的夜行客车呼啦拉向前方开过去,六个人就大呼小叫地加快了速度,好像是要和火车赛跑一样,直到列车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沉沉的地平线上。走着走着,后背的启明星已经升起,前面的景物慢慢开始显出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农民扛着锄头开始下田了,小饭铺子里有人吃起了面条和包子,厕所里蹲满了人。乡村里骑车的迎面而来往往会多看上贾君鹏他们几眼。
    苏城的园林古迹的确很多,也很美。可是还没来得及欣赏美女,贾君鹏就领教了江苏女孩。在他们去的第一个园子的售票处,买票的人比较多,大家都在排队,贾君鹏就想找个机会插到前面去,可是被一个女孩的声音吼得一哆嗦:“后面排队去!”那是一个小个子,胖呼呼的女孩,看起来像是来自江苏某个乡村,他们也是一大群人,比贾君鹏他们还多,但是都是女孩子。贾君鹏自知理亏,很听话地回到队伍后面去了。那个女孩一点都不美,瞪着大眼睛,很像得了甲亢。本来心里就有点不痛快,再加上被一个女孩教训了一下,就变得更加沉默。
    贾君鹏一群人没有见到苏城的美女,或者说苏城的美女不愿意见到一群南巨城来的乡巴佬什么的。总之,大家在虎丘后面的一个土坡边的凉亭里坐着,有点疲沓和无聊起来。由于下过了小雨,土坡看起来很滑。
    其余的人互相看着,也顺嘴问着:“谁啊?谁呢?”
    金钟罩显得特别懒地只动了动半边脸上的肌肉,笑了一下:“不会是你自己吧,魏,蝌,蚪。”
    “那是谁啊?”狮子头问的时候还理了一下自己的长头发。
    魏蝌蚪的话让狮子头很生气,两个人接着就顶起了牛。最后搞成要比赛爬烂泥坡来一决高下,大家其实心里无聊得很,都很希望看见他们俩爬上去,嘴里说的是一些带有挑逗性和刺激性的话,但是表面上听起来都是劝解。
    
    到了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小村子,两个人有点饿了,于是去了一个显得很破烂的,只点着一盏50瓦白炽灯的小饭馆每人吃了碗阳春面。
    这天晚上贾君鹏睡得死沉沉的,没有起来瞎逛,有点累坏了,还做了一个尿床的梦,但是没有尿床,被硬硬地憋醒了,去了一次厕所,从厕所回来躺在被窝里抽了一支烟,体会着酸痛的四肢。
    
    
    贾君鹏的衣袋里总是揣着一块手帕,由于经常的感冒,他变成了一个眼泪罐子和鼻涕筒。
    午饭过后,贾君鹏在宿舍一楼大门进堂里再次发现了张小胡,他又在没人的时候自己对着大镜子整理形象。
    贾君鹏每次看见小胡在照镜子的时候心里都特别难受,小胡总是显得特别土了吧唧的那种,他住的宿舍又多是来自沿海地区的,有两个来自南巨城。同学中间南巨城人特别洋气,老洋气了,当然除了金钟罩这种十三点一样的南巨城“老革命”。南巨城同学讲洋玩意,爱洋玩意,穿洋玩意,吃洋玩意,用洋玩意的标准衡量一切。南巨城男生一入学就身边有了洋气的女朋友,女朋友个个都洋气得很。女生也多半一入学就有了很洋气的大哥之类的。不过贾君鹏他们这群乡巴佬总是爱背后说,别看南巨城妹妹洋气,将来难免是要嫁给洋人,要出国的。
    
    张小胡在床边转了一阵,扒拉一下书,弄一弄蚊帐的,然后吭吭唧唧和贾君鹏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可不能和别人说啊,不能说啊,不能,说……”直到贾君鹏用自己的人格发誓,他才慢慢腾腾地从词典里拿出一张照片。
    “是你女朋友?”
    “你老婆?”
     贾君鹏虚情假意地对小胡奉承道:“这女孩真不错,很有气质……”
     张小胡毛孔很粗的那种情种,家里很贫穷。他每个月的三十多块师范补贴听人说还要寄回去十块,当然那是在88年以前,涨价以后就是他再节约,估计都是不可能的了。
      
    
    贾君鹏的屁股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出很多青春痘。说来也奇怪,中学的时候他脸上长了很多,有一些由于挤弄而发炎,留下了一些很细小的疤痕,不近距离仔细看还不是特别明显,只是贾君鹏的脸给人的感觉不是特别光滑。可是现在脸上的痘痘没了,屁股上却使劲往出冒,屁股上的痘别人看不到,可是自己却总是要去挠挠,时间一长,贾君鹏就养成了挠挠屁股的习惯。上课坐在椅子上,也总是要晃悠。
    半夜的时候,一边冲着冷水,贾君鹏一边玩着自己的小弟弟。水房里面没有人,有几次居然哼哼起来,最后还对着墙喷了。
    上午的课是全逃掉了,贾君鹏拿着饭盆去食堂转了一圈。一闻到食堂的味道,刚才还咕咕叫的肚子,一点都不饿了。就买了半个西瓜,回来用勺挖了起来。
    
    
    在一个又一个漫长的中午,别人都睡觉了,他经常一个人躺在床上醒着,也不看书,也不睡觉,尽管极度瞌睡。
    有时候一个人跑到文史楼前面的路上走。
    很多梦游者,在阴暗的走廊和晃眼的阳光下相遇。贾君鹏走在太阳下,感觉到有一只鸟一闪而逝。抬头看看天,天空很大,很空,根本没有鸟。
    可校园里其实没有什么狗,又到处都是绿色的狗,那些个狗在路边啃泥土。
    夏天的周围到处都是绿色的狗,还在远处围着城市的废墟狂奔,使劲向天空伸出狂妄的脑袋和舌头。
    诗人缘木的到来打破了贾君鹏的白日梦。
    余弦忙着要去参加外语考试,就把缘木领到了贾君鹏宿舍,贾君鹏正好逃了上午的课,一个人在宿舍睡觉。
    贾君鹏也是诗社的骨干,在学校里名气不小,可是地位不高,混了很长时间也没混个干部当,最后只是一个理事。他还从来没有以个人名义接待过流窜的诗人。所以很当一回事。
    “我就是缘木……”
    “听说过,听说过,是写《我非常需要老婆》的贾君鹏吧?”
    接着缘木就在挎包里掏啊掏的,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一本油印诗集。
    “哦,哦。”贾君鹏接过诗集,也把自己的诗歌笔记给缘木看。接着两个人就都坐在宿舍里认真地看起了彼此的诗歌。
    
    那地方很窄
    只能转身和弯下腰
    板材
    没有任何办法
    我只能让你
    死亡的感觉
    一言难尽”
    看完以后贾君鹏很兴奋地拍着缘木的肩膀,竖着大拇指连声说好。
    缘木还接着补充了一下自己的意见:“只是……狗叫应该出现得早一点,而麦子则应该在第八行以后……”
    “没有,刚下火车……”
    于是贾君鹏带着缘木去了台湾风味小吃店,要了一碟油炸花生,一碟冷切猪舌头。两人又喝了两瓶啤酒,喝差不多了,缘木借着酒劲向贾君鹏借了三十块钱,然后走了。
    
    余弦对着女生八舍夜晚通明的灯光,大声嚷嚷着。
    诗社晚上搞了交流活动,搞了没有二十分钟就散了,大家自个出去玩。贾君鹏、余弦和小脸去喝啤酒,玩老虎棒子鸡,余弦输得很惨,至少一个人喝了四瓶,对着中山北路的马路牙子撒了六次尿,最后开始看着桌椅板凳四处乱走,满嘴胡说八道。
    
    搞得狮子头恼火地骂了起来:“干他妈吊啊,老子都要睡觉啦!”
    夜开也顾不上挨骂,气喘吁吁地宣布:“谁都他妈别睡了,去共青场集合,纪念法国大革命,悼念郝书记逝世!”
    15
    几乎所有人都去了,哪怕是贾君鹏,小脸这些刚刚喝得有点半糊涂半清醒的,也都去了共青场。
    到了那里以后贾君鹏他们大吃一了惊。运动场上至少有七八千人已经在那里了。这说明几乎是整个学校都出动了。后来的人依然源源不断地涌入操场,贾君鹏和小脸找了有青草的地方,一屁股就坐了下去。贾君鹏听着人群发出一种嗡嗡的声音,这种声音低沉而又深远。贾君鹏忽然想写诗。
    贾君鹏的眼前出现了一群一群的孩子,他们正把玻璃打碎,往饭碗里放苍蝇,把新衣变旧,把旧衣撕烂,把桌子撒满厚厚的一层灰。
    你干什么他们就破坏什么,你找什么他们就藏起什么,掀掉你的帽子,弄乱你的头发,喊你的绰号。
    他们在水缸里游泳,让汽车报废,让轮船沉没,让你拉稀打嗝。
    
    “同学们!跟着我一起喊……”另一个人上去喊口号。
    一遍一遍地喊口号。
    “排好队形!”另外一个人补充。
    于是队伍开始向J大学进发。
    贾君鹏和自己班里的同学在一起,也向J大学去了。一路上贾君鹏在找辛蓝,可是没有找到。
    宿舍楼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还有人往下面每人的水泥地上扔了几个暖水瓶什么的,然后更为浩大的队伍直奔时代广场。
    一听见夜开的叫嚷。贾君鹏感到自己的身体有点变大了,就象被吹了气。走在队伍里的时候贾君鹏的酒劲基本上已经过去,和小脸,狮子头,魏蝌蚪互相搭着肩膀走在一起。队伍一边走还此起彼伏地唱着歌,一会是《国际歌》,一会是《解放军进行曲》,一会是《我的祖国》。
      
    他刚刚感到耳朵有点冻,头就忽地冲出了大气层,天空现出本来的黑暗,他同时看见了上面的太阳和星星。当他越大,动作就越慢。他们感到继续奔跑已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因为一根毫毛已经是一座摩天大楼,而周围的世界在急速缩小,城市看起来就象是地上一滩新鲜的牛粪。
    
    
    一个是每到满月的时候贾君鹏总是不安,自己特别容易勃起,勃起的时候他的心里总是充满了思念,有时思念穆可,有时思念朱雀,有时思念辛蓝,有时思念魏妙,有时甚至思念一个电影美女或杂志封面女郎……很难控制自己。
    自慰之后很快睡着了,能把所有的烦恼都忘掉。
    局势进入了胶着状态,老爬作为代表去了大都的天地广场绝食了,贾君鹏和金钟罩也去火车站送了他,老爬是和H大学的二十多个代表一起去的。十八天后,当老爬回来的时候,本来很肥的他饿成了一只尖嘴猴子,不过这种样子没过多久就又产生了戏剧性的变化。现实89年七月以后,老爬每顿都能吃掉两个人的饭菜,三块巴掌大的肥腻的红烧猪肉,因此他的体重迅猛增加着,他本来就塌的鼻子几乎要沦陷在脸上的脂肪里了。
    在烟消云散之前,就像是世界本来的秘密。
    
    同学们都在谈论着外国电台的报道,看着电视里的进展。台风的到来阻止了一切户外的活动,宿舍里的人成天走来走去。
    晚上,贾君鹏的体温一下上升了很高,快到了40度。他不得不叫小脸和金钟罩想办法把自己弄到学校医院去。
    倒不是贾君鹏装,是他的确没有了半点力气走路了。
    
    校园里有好几辆黄鱼车在转悠,车上的人拿着扩音喇叭,那是“高自联”声音洪亮的女宣传队员在各个宿舍楼做战前动员。
    
    17
    
    那天晚上永久地印在了贾君鹏的记忆中。
    “现在这个局面,很严重了……你们太年轻,应该醒醒了……父母把你们养大不容易……”老曹站在宿舍的桌子前,两个胳膊从后面叉在腰上,很随便地像是和厚木做的抽屉做爱似的用大腿根一下一下地顶着,一边亲切地,像是哥们一样地劝告着。
    老曹挨个宿舍走了走,就去了女生宿舍。临走的时候还专门叮嘱金钟罩:
    金钟罩的确是一个爱出风头的家伙,他不仅上次在礼堂开大会的时候在最后冲上台去胡乱讲了一些关于自由啊人权啊什么的昏话,还在一年的纪念五四的社团大会和接下来的五月诗会上,在人家讲话的过程中,专门上台给人调整话筒的高度,实际上人家的话筒一切正常,他几次都这样,就惹来了大家的嘘声。
    老曹走了不久,走廊里就响起了异样的声音,很多人都在走动着,还有人喊着:
    “去共青场集合!”
    当贾君鹏一干人到达共青场的时候,他们发现这一次的人数远远没有第一次那么多了,估计有四五千人,而且大多的人站得比较疏散,只有一千多人集中在一起,排列着整齐的队形,头上绑着布条,打着旗子,在 台下忘着上面的人讲话。
    这时候人群显然比刚才更为激动,加入到整齐的队伍中的人也增加了。
    人群跟着一起呼喊。
    他四下看了看,发现没人在自己身边,小脸、狮子头、金钟罩、彗星和蝌蚪都不见了,操场上这时候很混乱。贾君鹏没有加入敢死队,在那勃起的十几分钟里,他走路很不方便,甚至一动他的那个地方就有点疼。
    不到两千人的敢死队快出发了,听说分配给H大学的战斗地点是最关键的外白渡桥。所以每个人几乎都在写遗书,纷纷交给那些自己认识的不去的,大部分人都交给了女生。队伍里女生不多,大多是有血性的男同学。在把遗书交给自己同学的时候,他们还激动而真诚地拥抱着,有的人还在流泪和啜泣。但大家都没有说什么,气氛凝重而又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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