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龚咏雨散文小辑

  1 寂寞之事
  山林、盛夏、小径、风声、茅店――这是异乡,古代赶考的读书人的异乡,这是我儿时看民间故事、旧时小说给我最深刻的记忆。人烟固然稀少,路固然艰险、茅屋固然破旧,书生总是充实的。这其实也是我最希翼的境界。
   这类文字该是古时最平常的了。
  下面引述的这段曾写的文字却不是想象,而是真实的感受。
  读书事难以说明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时心并不在书中。只是觉得春夏秋冬任何时节读书都有一种幽迷的神情。总觉得难以言表的寂寞。
  2 旧式女子
  没能见上旧式的女子,因为自己晚生了几十年.喜欢旧式的女子,是因为有几个意象.其一,年轻的旧式女子腰下系一绣黄的小铃铛.行走时不出声.身体的平静总令人觉得贞美且联想到湖的宽阔.其二是不能露齿,衣袖是可以遮的.夏日的桃花扇也可以遮.桃花扇自然是大家的宠儿,坐在美人靠上平白无辜将桃花扇轻依在腹部,便是不可言说的挑逗,若有江南旅人与雨的落寞背景,更是惆怅的了.这是题外话了.其三便是不能露足,足乃人全身最贱之处,平日深裹之尤恐不及,岂露得.而也有不得道的少年寡妇故作露足之势.实为欲苟合的暗示.多结局悲惨,可叹可嗟也.与之相反的是最诗情画意的美,游春之节,书生看一个拈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的女子,目灼灼似贼 。女子遗花于地上,轻笑而去.--何等暧昧明艳、挑逗,空灵、爱意.这是宇宙中最亮的一劫。
  不能一步跨进旧式女子的心事,旧式女子小心深闭着心扉。旧式女子终日深坐,身上精致的红袖蟒装蓄着晦气,像木箱的樟脑,还有畸形足趾夏日的腐气。但终究是唯美的,用封建文人的说法,弓鞋可掬酒饮。为何如此,因为静美。一个安静的女子是百宝箱。刚烈的从青楼上誓死不从而跳下的文秀先为楼下看客所见的是弓鞋和莲花裙摆。全身最贱者足。斯景因为有刚烈的属性,真是美不可言。美不可言啊!吾刚吃了酒,说这番话有几分醉意。还有几句话想说。便是柳直先生尚小,尊母命,去见他还坐在轿子里的娘子,透过株帘,见得伊人美不胜收,心中急着去掀株帘。那里头的女子,瞬间以桃花扇遮了半面,见柳直先生憨顽可笑,也知道拗不过他,便慢慢下挪扇子,柳直先生看去,果然春风玉面。真是妙不可言也。
  来到这个明古镇是冥冥中事,不知道是黄昏还是午后,我竟陷入了一个复杂的老宅,只觉得到处是灰沾着的红漆的房屋,墙上一个暧昧的旧式女子的像,一盏浓浓的灯,无数的壁,保持着几百年前的肃穆,一些门,不经意间发出咳血的声音,荒郊野旅,心都寒透了,听得低低的虫声,以为宇宙都荒芜了,我跌跌撞撞,蓦然推开一个门,突然看到不知何年何月的日影,刹那恍若惊梦,瞬间又似听到一声极苍凉逝去如鹤影的哽咽的古箫声,榻柜积着尘埃。
  两个旧式女子惺惺相惜,因为寂寞,也因为她们都缺乏别人的真爱,所以她们以无比凄美的姿态颓废,一如那个行将糜烂的时代。她们唱>自娱自乐,她们躺在睡塌上抽大烟。 这种情形下的她们都有着分外的妖娆,所有爱的苦闷都在她们的安静典雅下,在她们眼神的迷离之中,而唯一的宣泄方式便是轻言吴侬软语,唱>,浅玉色的手指干干净净,红袖还应香。
  3 浮光掠影
  春寒--庙小无僧风扫地,天高小月佛前灯--正是这里,月不时被厚厚的云层遮掩,又一年春寒。无意感觉到一个僧人寺门深夜仰月的情景,千年的苦寂集于一身。
  芊山--一夜不得眠,在这芊山碧云锋上的药王殿,五更将尽的时候,我披衣开门,此时突然,在殿前晨霭笼罩着的林里“扑哧”一声惊起一群鹘,群鹘在云霄间磔磔,半日不得下,此景甚为幽谧、凄清。
  舟行--瓜洲古渡,寒雪飘摇,野梅瘦立,病鸦高竭,目所及无一处人烟,廖泽卧烟,凄静不堪睹。
  孤馆遇仙 --......汉朝,关外,一个古驿馆,馆中几株腊梅正开,偏馆里一个老仙人正在抚琴,吟揉掇注,令人动容,琴为仲尼式……。
  夜梅--滴水成冰,日月严寒。日暮天又欲雪,风阴暗奔泻仅及人高。梅却开得洌洌清奇,香凌水波,色浓残月。雪中之梅温慰诗客寒冷的心。冥冥归去,今夜当银浩。
  海棠――海棠开花了,西宫春怨,子夜去观,不竟脸红,不堪春冷的女子,在薄如窗纸的梦境里。莫做声,林端的杜宇啊,花间底下的虫。雾生月魇。西宫春怨。
  绣像传奇--这是春极为繁乱的时候,刹时一帘夹着月光和花的雨打下,灯也灭了。起来恍惚听到人唱: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风微寒,月浅浅地搁在莓院里。
  无题二--我在墓里,荆榛丛生,风雨过,唯一的一株桃花盛开。好清冷的时候,天色如晨,一声叮灵的雨滴声下,一瓣桃花飘落,就像前世的姻缘。一段小憩里,我梦见一个莲步姗姗的女子来,用笑容为我祭奠。
    
  
  聊斋是所有现在心身疲惫人的童话。画皮美女、异妖好鬼,被蛊惑得因为惧怕而恬静。而无异鬼作孽的篇章最是恬静。
  生拾花怅然,神魂丧失。自此害了相思,回家垂头而睡,从此不语不食。后来寻觅,望南山行去。约三十余里,乱山合沓,空翠爽肌,寂无人行,止有鸟道。遥望谷底,丛花乱树中,隐隐有小里落。北向一家,门前皆丝柳,墙内桃杏尤繁,间以修竹;野鸟格磔其中。
  婴宁笑处嫣然,狂而不损其媚。婴宁山花般明媚,山涧般清澄,野鸟般灵秀。她身世非常奇特:本是狐女,由鬼母养大,与红尘毫无干系。婴宁假装不懂王子服的爱情表白,是为了让他将情爱表达得更加热烈些。
  春树哗哗,露水泠泠,犬吠极弱,仿佛在宋代的原上,和新人在小屋,星光坠落,花台蘼芜,月流在茅檐,庭角下阴幽的花欲灵动。醒来知道这是自己最大的愿望。看过一个照片,是星星点点的几株桂花,外是夜色下的无际碧海,或本是无所依凭的宇宙太空,远处是一冷月,实在堪幽思,这是思念人的最好时节……
  
  
  她刚从墨脱看最原始的多雄拉雪山来,她很激动,却得到感冒,病怏怏的样子。喇嘛用珍珠草喂她,但不允许她进入幡堂,他们鄙视女性。某夜她偷偷地去看,被值守的喇嘛发现,狠狠地用梵语骂了她一顿,我不懂喇嘛汹涌的语言,但我深深感动,因为一个僧人竟能像野兽一样发泄。她回来,我问她,她却捂着肚子笑,仿佛很勇敢。那是极难用语言来描述的夜晚。月是亘古的铜黄,远处冰川上滑着一个藏民,天上是极绚烂的流光。
  
  关于这对物的爱恋,我还给她讲过我曾收养的一只猫。我原是父母捡来的,很自卑,到处流浪,家只不过是流浪途中像旅馆一样冷漠的一站。某年冬天,在冰冷的水塘给家里洗永远也洗不完的蔬菜,手肿红并且溃烂了。那时对生活没抱什么希望。只像木头人一样一日过一日。就那时一只流浪的白猫绕到我膝下蹭。我突然深深感动了,原来我是可以付出什么的。我把它偷偷带回了家。那夜冷,它直往我被窝里钻,但我担心它窒息,于是把它踢开了,当然它不明白我的心事。
  某夜和她坐在林山茫茫的夜里,在山头,听流水样的松涛,没有说话,突然她说她将要去北方一个地方出家逃避了滚滚红尘,她确是一个极干净的女子,但我不知道她有过怎样的伤感,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假的,但听来仍是如此的寂静忧伤。
  从昭觉寺出来,又去了很多地方,最后来到林海雪原,我喜欢干净的林海雪原隐秘的腹地,没有人声,也没有鸟声,雪原阴柔的呼吸几近无声。后来回我住的庭院,竟又看到了她,这使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她穿着我在《寻找流亡的爱情》里描述的红衣裳,这是林海雪原唯一寂静的颜色了,她在角落吃一个苹果,很清脆的声音,很阴郁的颜色。只是她为何不去阴林下的雪原抱一怀荔枝?我很极端,曾见过那场景,忧伤而冷漠。
  我原以为她能注意到这个,但她始终没理我。我再偷偷看她,好象和那个有一点不像,但分明又是极像的。我寂寞地来到这里,次日又寂寞地离开,我知道自己是这个幽凉世间的陌人,我所得的是永久包含不住的寂静忧伤,也暂且只有这些。
  4 稀罕的儿时,稀罕的桃源
  刘亮程有篇文字片段,说的什么我记得不是很清楚。我用我的经历加工了。于是成为:我走在夜里,往自己在村外的孤单的屋子去,黑月高风。我总感觉后面有什么东西追上来,一阵风还是月,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敢回头看。好象只是我在明处,我害怕被什么看见,甚至害怕被房屋或警惕的树。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土屋,门薄薄的,仿佛风一吹就破,看见落下一些尘埃。最后开锁的时候是最害怕的。追我的东西离我越来越近,要作出什么了。我故做镇静。手在颤抖,门终于开了。我立即回转身闩好。风声很大。我睡得很安全,仿佛能更好地藏匿好了自己。夏天的夜晚,大梦醒来。坐起。看见榻阶上,瓦缝漏进的月光正笼罩了榻阶上一只鞋子,仿佛梦魇连连。不见了另一只,被谁穿走了?有时照见两只,一大一小或一男一女。仿佛所有的人都只穿了一只走到了梦境里,另一直等着它回来。月光移过时,突然照见一个人脸,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是谁的父亲或谁的姐妹。至今我仍然记得儿时的一个场景。夜里了,我趴着村里人家的窗户上望,也趴着自己家窗户上朝里望,都悄无声息,大人都到哪里去了。我只看到自己很长的影子延伸到屋子墙上。就我一个人了。
  乡村儿时,因为懵懂而显出一些因为害怕而得到的安全。还有对时光的茫然而得到的寂寞。
  7 青城天下幽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 留恋处,兰舟摧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沈沈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晚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是曾写的小品,其实青城山的寂静与雨意极富宋词的境界,那是我还在最涩的年龄,初次从干燥荒芜的地方去如此轻灵唯美的地方,几乎爱得窒息。也有羁旅怀乡的愁苦。初读《雨霖铃》,一下便沉在那种烟雨蒙蒙的意境之中,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渐渐看天色暗了,又将有春雨蕉浓的声音,清寒透幕。
  这芊山亦是青城山的某个子山。我在山中住,听雨声,读宋词。好飘渺宁静的岁月。
  8 花开那夜,甚是凄凉
  不久前的昆剧《牡丹亭》在法国上演,到经典片断"惊梦"出现时引起了观众共鸣。剧中杜丽娘回雪流风、芳华绝代,柳梦梅一袭白衣。两人初次在梦里相会,柳梦梅手执杨柳, 舞台上纷纷扬扬下起了花瓣雨,一时景色惹人沉醉。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在杜丽娘的嘴里唱出来竟是那样的凄艳动人。蔷薇杜若、厅台楼阁、落花流水--这样的场景下,何等温柔繁华缠绵悱恻。正如白先生所说,"水袖一勾起来,眼波那么一柔,中国人就动心了,这是最深的传情方式",而这种刻骨铭心的美已经失去了。
  看张爱玲写给胡兰成的情书,只寥寥八个字: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总觉得这慈悲包含的感情更多的是忧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亦是最悲哀的情歌,而且奢侈、糜费。
  两个在潮湿隐晦的深闺里久了几乎要糜烂的旧式女子惺惺相惜,因为寂寞,也因为她们都缺乏别人的真爱,所以她们以无比凄美的姿态颓废,一如那个行将糜烂的时代。她们唱>自娱自乐,她们躺在睡塌上抽大烟,庸懒而冷寂。 这种情形下的她们都有着分外的妖娆,所有爱的苦闷都在她们的安静典雅下,在她们眼神的迷离之中,而唯一的宣泄方式便是轻言吴侬软语,唱>,浅玉色的手指干干净净,红袖还应香。
  
  曾在白云寺,每天看云塞了门,一只大鹏游在云之上,每天听女声佛教心灵音乐,好苍凉,好忧伤,又有红尘的苦苦殇情。心中大为感动。这些音乐所唱多是港台风华正茂的未婚女艺人。朋友给我说过就有一个女艺人白天拍下作的黄色电影,晚上则闭了门,洗手读经。这比古代山林隐士"雪夜闭门读佛经"要震撼得多。很难想象这是一种怎样的生活。也常奇怪佛教为什么在香港这样的国际化大都市的演艺界会繁荣,也许在愈发热闹过愈能感受到寂寞。亦如某人所说:看到了演出完卸完妆后的一地狼籍,瞬间有一只冰凉的虫子掉在脊背上,*(病头下一参字)人地往上爬。那虫子就是寂寞孤独。最深刻的寂寞孤独也美丽。
  
  
  那是一个荒芜的年代,从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影像可以判断是神秘的,对上游时光的茫然有童话的意境。想象那个抱红色荔枝的红衣女子在雪原上凝神的一刹,是何等美。于是我像风一样无行质的魂魄一样观察她:忧郁的夕阳、忧郁的雪原。
  
  
  
  
  
  
  
  
  
  
  此时想些儿时大人讲的鬼异的故事。或想我极小,盛夏,被人放在堂屋摇篮里睡,蓦然醒来,看见古铜色的神秘的月下,大人坐在门槛上,听他们幽幽的说话声,听一只鹘那样害怕阴怪地叫着过屋林去――这是最蛊惑人的盛夏。还有幼时不知道是哪年的事,不知是夜里什么时候,我在偏屋睡着,被恶梦惊醒了,朦朦胧胧地看到堂屋门大开着,正是满月的夜,月大得像盘,祖母在门槛上补衣服."呶呶,你还不困 ""困不着,心慌得很-你快困吧,不要着了凉."我于是转身朝里又睡去了,梦中听到布谷的叫声,声音很高很高......
  总结来说,那时的岁月是最静谧安全的。还记得某个春天,祖母牵着我去走亲戚,过一个陌生的村庄,过一条陌生的河流,记得那个村庄在风背面,很暗,一些露水泠泠的门翻来翻去,咳血的是屋中老人的背影。在那个村口,看到一个阁楼,一些高出阁楼的梨花在风正面开得令人惊悚,风一过,梨花摇落一片,冷冷地打在脸上,怕是要下雨了,心里十分不安。阁楼下有些融黄的小鸡唧唧地叫个不止。
    
    
  古人赏花的文化习俗,当让宋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宋张功甫《梅品》系统阐述了赏梅的美 学观点和文化内涵。"花宜称"凡二十六条:"淡阴、晓日、薄寒、细雨、轻烟、佳月、夕阳、微雪、晚霞、珍禽、孤鹤、清溪、小桥、竹边、松下、明窗、疏篱、苍崖、绿台、铜瓶、纸帐、林间吹笛、膝上横琴、石枰下棋、扫雪煎茶、美人淡妆簪戴。"
  再看曹公红楼梦中贾宝玉所吟梅花诗:《访妙玉乞红梅》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
  槎伢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笔者初赏梅是在"多子规"的青城山中,很冻的天,有雾,足趾欲裂,屋后便是荒芜的梅苑,中有一祠一池,池有山苔,池中枯萍泠泠,池中偶有红鳞幽隐暗吹,黄昏时、子夜时都上很美的。一次,欲折一枝于屋里美人瓶中插花,花枝甚韧,每一次抖动都落下成阵的梅花,花未折成,倒伤了一地。衣上也冷冷有痕。粘衣不嫌花雾重,泠泠青苔有谁怜。还有拙诗云:眠云寺里梅花早,冰溪清浅红鳞吹。禅房雾多僧衣少,钟声越尽平林渺。又,佛苔古寺月,残梅洞天水。光跃成虚澄,影动作氤氲。又,梅黄荒墟园,芽月动黄昏。江陵千里雾,此处最幽迷。 又,黄月微微白(指白梅)魂冷,阴风瑟瑟宿鸟惊。
  14 浮光掠影的记忆
  一 落叶
    
  二 蛰居的心灵
  我曾写过一个短章。"庙小无僧风扫地,天高小月佛前灯--正是这里,月不时被厚厚的云层遮掩,又一年春寒。无意感觉到一个僧人寺门深夜仰月的情景,千年的苦寂集于一身。"旷世的情愫,震颤人心。又有"独守旧宅,天地密布大雪,远犬惊而低吠,便有那遥远的寂寞袭来。屋门伫立过结辫的曾祖;伫立过赏雪的祖父,逝者如斯。往往想起这些,不由潸然泪下。
  祖母还在屋前场地上拾掇,而月已被摇曳的树梢搅得浊乱,如此弱小的身影,真怕突然淡的从此不见。我倚在门上,想唤她回来,但这般的肃穆、灵魂归息的时刻,我不敢出声。"咕咕"的夜的声音借幽鹘而发出,纷繁的夜灵在丛中低鸣,雾即生起,对死亡暗夜的虔诚敬畏使我几乎要跪下腹拜。至祖母跚跚回,我关门,最后一刹,风声树语,是因为寂寞了今生来世。满耳的瑟瑟,不忍去眠。
  15 霜夜浅狎
  温庭筠,原名岐,字飞卿,并州祁(今山西祁县)人。
  但历代进士万千,又有几人名声碑铭于后世,可见得悲殇寂寞历来能成就大道的真义。
  作为晚唐著名诗人、我国词史上的重要人物,温庭筠诗文集的亡佚,是十分令人痛惜的,实在是古典文学宝库中的一大损失。笔者每每把玩温庭筠所存寥寥数句,惋惜不已。也时常作效颦之态,胡诌几句,心境终是落寞恍然的。如下,是一些短句。只为缅怀一些已经永远失落了的心境:一,夜侵绿室人初睡,雨打芭蕉密若针。屋外春台寂寥地,一声杜宇空梦痕。二,隔花看月,笼雾听笛。捻香长拜,一瓯浓春。三,南寺--静极苔自生,门锁月如水。何处来幽果,跌入清烟里。四,茅店霜月近,晨鸡催人行。山中落槲叶,声声寒屐齿。五,林近幽果落,灯浓草虫鸣。月偏荒村冷,野屋白发生。六,浓夏清梦不堪幽,小窗啼鹘向月冷 。七,苍山寺--荒村寒林,瘴气四溢,榛棘蛇行,风暗古墓,露水泠泠,磷火潜行,飞鸟投林,阡陌人归,月偏人悲。八,山寺荒历久,门掩候秋虫。遥月冥如钩,细细思量愁。九,夜雨滴残舟淅沥,万里寒空一雁归。寒渡无人梅花落,孤客卧在清水里。十,上苑霜禽静,春林照雪寒。侍女娇无力,烹茶芸被香。十一,冬至山旅黄菊--阶下霜菊黄,枳花照驿墙。行客山涧愁,冬至去家远。十二,开门夜湿衣,林下风惊起。不知今甚月,从来相知稀。十三,竹喧影欲乱,露浓苔更滑。平生无所事,独喜夜闭门。十四,蕉雨密织春夜静,梦醒恰在杜鹃啼。子陵不唾青城地,元是俗客已缘仙。 十五,路崎月成魄,林深杜鹃寒。庙小元无僧,风自扫地幽。十六,山高庙小草深深,清阶月影弄花魂。此时幽客眠深堂,唯闻风过清净香。十八,寒渡泊舟僵客睡,旷野荧泽浅雪阴。黄昏病鸦拣枝处,一树寒梅媚余香。十九,浓夏清梦不堪幽。小窗啼鹘向月冷。山空人野复归梦.二十,茅店霜月近,晨鸡催人行。寂寞落槲叶,声声寒屐齿。二十一,荒店鸡啼月,古道木屐霜。岐路不见天,客起梦尤寒。二十二,紫梅墟院正春宵, 墙断壁皆笼霞。桂魄过竹惊石鹤,桐露飘井冷栖鸦。抱衾婢幽过廊去,倚阑人归落红花。二十三,雾竹深因秋气凉--小月幽缘茅屋静;门锁月如水--梅香越墙来;荒店鸡啼月--小屋梦浸霜;门锁月如水--梦幽情断香;夜侵绿室人初睡--月顾寒窗思正飞;落红庭院,蝶飞如梦,杜鹃凄苦--飘香楼阁 曲落若烟 鸳鸯悠然;霜月低草庐--秋虫急闲月;屋深竹露浓--焚香秋雾湿;霜月冷梅尤梦--野店孤客亦眠;风霜草木稀--冷月洞庙凉。
   写的这些也无一篇有飞卿的精神。历代诗歌中的精华有三大题材,其一,风雅。如描写梅竹蕉兰松等等。其二便是对僧世界的描写。第三便是行旅的寂寞孤独。这一点有两种反应,一,霜夜孤舟。二,商山行旅。这几种最最打动人的就是第三种,而包括《枫桥夜泊》在内的诸多对第三类的描写最成功的我以为是《商山早行》。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最寂静,最凄清。
  16 一个人的游历
  现在已经是滴水成冰的冬天了,渐渐看日暮,天阴得要塌下来。我在某个大渡河边扎好了帐篷,今夜又将无眠。来时就听牧民说,现在那里不安全,有塌方、泥石流、雪崩,但我总觉得没什么的。雪能有多重,刨出来就是了。而在便携电脑上查了一下,才知道雪板雪崩的沉重和瞬间的晕眩、窒息和巨大的瞬间破坏内脏的压力。晚上雷雨交加,我陷入了茫茫无边的寒冷的黑夜,深深地忧郁起来。 半夜仿佛听到有人的脚步声,打了灯,在外面照看,什么都没有。又钻进帐篷,只一会,又听到了那种声音。松涛声很大,雨声也很大,初不能分辨,听久了就听出了雨时的松涛和雨止时的松涛,都震撼人心。若有兵戈声。耳畔车轮滚动得厉害。而那谷涧里因为有大如斗的巨石,流水声是一直那样震撼人心的。夜里很辛苦地做了一个梦,梦见戈壁荒漠,缭绕着恶魇咒语的楼兰,海市蜃楼里的深处一个穿绿服饰的少女在一个仅她一人的寂寥幽暗的土楼边及(及字左边有三点水)水。惊醒了。
  次日一早起来,打好帐篷,看到身边不远的一座桥被冲走了,左面山的树木也折了一大片,幸好我好好地在着。我跌跌撞撞寻觅到了一户人家,这才渐渐感觉到疼痛,这人家气氛不好,他家初长成的女儿病得很严重,一个赤脚医生给她用很脏的针管注射浓浊的药物。地上到处爬着蚂蝗,飞着瘴蚊。我转到屋后,却看到几株不知名字的花开得正在当令。
  17 诗意的栖居
  梦见故园旁的石榴花开了,那过程好慢好慢,真想上去帮忙,可是双腿挪不动,任凭浑身汗如雨下地醒来。其实故园已荒芜了,母亲已在上一个春天溘然逝去,那石榴也不再开花--这是记忆里读到的诗句,如在说我的事,很凄凉。又想到我那个偏僻的故里,觉得真像是一个荒芜的故事,故事上长满了浩浩荡荡的蒿草,蒿草深处是寂寞荒静的故园。
  之一
  中原村落的春,是哗哗的树声和树梢上惊起的一种零碎、苍凉的鸟声,老屋在平原一角,风从篱门间过,刮落一些往事。幽深的巷角,走失的猫在巷那头小心地窥人,和我小时候看到的那只一样,猫也过了几世了。我失去的太多,正如这首诗。
  失落的是静谧的乡居,祖母死了,老屋空空如也。我小心地折到老屋的厢房,榻阶上被一阵风刮起的尘埃,如惊梦的鹤影一般化散,柜下一碗水仙却见开花了。我仿佛又听到那个民间山神的乐师,空空的箫音。那夜他做完祖母的祭祀,众人都睡了,他未睡,一个人摆弄檀箫,那声音使我想到极幼极幼时眼中的老屋,我大恸,那夜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荒郊野外的客舍,孤独地对着一张床板,一盏油灯,我哭着醒来时,看到照在堂屋的极惨极惨的月光。故斋呜呼,人如风逝!
  之二
    
  祖母去世在一个早春,春寒料峭,屋后的梅苑正一片溶溶,暗香袭人.祖母死得没有痛苦,是睡去了再没有醒来,于是老人们说祖母有福.人死后,在卷去祖母床榻上的被褥帐子后,打扫榻阶时,借瓦隙落下的光线无意看到扬起的灰尘像极了一只鹤,惊梦的鹤影立即化散,我懵懵懂懂夺出门来,好香的世间.
  之四 青麓
    
  
  
  
  
  
  
  "四爷,您听,外头淅淅沥沥又下雨了。"老苍头对着里屋一个瘦且矮的青年人说。
  苍头闻声去了,这说话的年轻人姓苑,名诒,字若山。是江陵花柱商铺东家的儿子。且说这若山生时惊寤,其母毙命。后其长至三岁,仍目光呆痴,举止顽劣,应是当时惊寤所至,其父遂恶之,将其寄养在乡下外姓何员外家,那家人口荒少,除何员外和其独女何评娘外,只有三四个仆人。再说这评娘仅大若山四五岁,却待其如母,夜夜担臂作枕,日日教书授字,至某夜评娘突惊其已通人事方止。后若山回到城中,十三岁时突闻评娘害血痨而死。如今此来,是又一年后,慰其周年也。
  若山眉头一皱,"吾来时就叮嘱你,少说话,你忘啦?"
  "奴才!奴才!吾叫你闭上臭嘴,不然回了,吾叫掌事把你吊起来打?"
  若山闲极无事,只心中有事,又不便对人言,不竟叹道:"陈屋日月旧,夜夜寒虫哀。遍壶欲醉酒,空梦一庭春。"苍头外头听着,又怕主人犯病,心里嘀咕,搓手顿足。果不然,又听到哭笑之声--"开门夜湿衣,林下风惊起。不知今甚月,从来相知稀......苍头啊......"
  "苍头,今日月如何?"
  
  惜春心冷口冷,却最为吾爱。惜春不喜宴乐,少论诗酒,自闭门绘画大观园。贾政以烟花镜子水月谓人生之虚华,却不知还有这"画"。吾昨夜又梦大观园。但见芭蕉冉冉,长廊幽寒,青石鬼桀,而为黛玉讥为大嚼蝗虫刘姥姥者,于园中疯癫狂笑,后赏鉴十二钗,不竟毛骨悚然--惨惨十二具骷髅也!似梦非梦,唬得吾虚汗淋漓,一夜辗转。
  他这才知是梦......
  幽夜无情雨方好,
  电如蛇惊破梦去,
  
    我小的时候,寄宿在祖母家,那是一个陆续出生又陆续死亡过玄祖、祖父的土垒屋,大有一百余年的历史,我称之为老屋。老屋周际的古槐上有许多簸箕一样巨大的鸟,颜色很鲜艳,紫罗兰,青色和水红的都有。这些鸟经常发出一种令人生寒的古怪的叫声,乡村的传言,这是夭折了的女子幻变的,若是它朝你叫唤,千万要向那朗朗的阳光地里跑去,以求庇护。
  祖父过世得早,祖母操劳一生,拉扯七个子女长大,受尽了苦难,也因为苦难,她的脾气十分暴躁。祖母的嗜好是烟,没有烟的日子,她可以用奇臭的桑草来代替,用她的话说:只为那辛辣。祖母的身体之枯瘦,也可想而知了。而她的乳房,被七个子女贪婪撕扯过,有被烟熏火燎过的乳房早已像那抽空了的袋子。而便是这样发臭空洞的乳房曾令我深深痴迷--幼小的我睡觉,必然要捉住她的一只乳房才能睡着。
  
  我和杜氏在一起的情景似乎总有瑟瑟的夜竹和屋上猫的低嚎。记得那夜,我一边低声哭泣以示委屈,一边试探着触摸她像蝤虫一样白腻的身体时,她仿佛吃了一蛰,瞬即推开了我的手,我自然不会气馁,再接再厉、再接再厉,她终于接受了我,当我又争取到她宽广的腹部平原纵情玩耍的时候,我记得她开始用手按着我的头,以至于我不得不在她的两峰间沟壑里奄奄一息。
  现在想来真的是好遥远的岁月了,我漂泊了好些年,一直未有杜姐姐的讯息,也一直未想到回老屋去看一看,以为那里的蛮荒根本不屑一顾,直到疲惫时,去年小心翼翼地回了一趟,看到屋前院后长满了寂草,祖母愚痴得几乎认不出我,打听杜氏,得知我大约六岁的时候她便得了令乡人耻笑的血痨。不久以后就死了。我哽咽了。我几乎疯狂地追问她死去前的状况,从祖母段段续续的回答里我大约知道,杜氏的可怜,她病在阴晦肮脏有杉木和腐湿气极浓的屋子里,在突好突坏的病日穿着红衣、摺蓝裳,并不邋遢,想来衣裳仍如她之前那样小心精致地裹着胸脯。这用我现在的话说是我一直痴迷的深藏的春意。我一直对寂寞而内向的女子有这样的认识。祖母还极胡乱地道出一件事。说:一天祖母给她送饭食。她问祖母,她喝的水怎么有一股怪味。祖母看了缸,里面竟有一些牛屎,不知是哪个缺德的人图安全晚上把牛寄在她屋里弄的。听了,我觉察了人们深深的冷漠,我不知道那病为何令人耻笑以至目中无人。
  
  296491738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five ×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