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过程

过程
   凤凰儿
   一
    单位门口新开了一路公共汽车。陈平对灼灼说:这是为咱们开的专线。
    可不是么。第七站到陈平父母那儿,十三站下去是灼灼公司,十六站到自己小家,终点站是灼灼父母家,途经人民医院、百货商厦、集贸市场……似乎人生
  
  
  
  挂一条毛巾,她穿与陈平同样式的衬衣长裤,短发削剪至同等长度。她拉了他喜
  
  
  
  
  作一团。
    也有为了琐事生气的时候。灼灼抢先哭,抽抽噎噎地说陈平你居然不让着我,
  
  
  重的夫妇,功成名就,子孙绕膝,恩爱尔汝,共庆银婚金婚乃至钻石婚。美好的
  
  
  
  他伸伸脚,奇怪当时的信心从何而来。
    车门开了又关,有亲切呆板的声音报站:第十一站到了,请先下后上,上车
  
  安在的茫然。
    想起数年前在外省读书,城市灯火每晚亮起来,路人行色匆匆,全然不与他
  
  
  家开了电视,谁家开了音响,谁家夫妻争吵,谁正管教自己的孩子……寻常的日
  
  
  狗跳的,她抱怨刀不利鸡不逝,又笑问自己持刀的姿势可有刀马旦风格。
    陈平旋大电视音量,一屋子笑语立时被弹压下去。偶有几个字眼在频道切换
  身洗手拿碗筷。席间他专心吃饭。灼灼说些周遭人物的新闻。她的声音清清脆脆
  
    
  有知觉地相互寻找,至于更久之前的通宵情话、热吻、充满爱意的抚摩揉进身体
  
  
  陈晋升为陈老师,接下来可能是陈科长、陈处长、老陈。这份工作从来不是他的
  自己取得的小成就,一面又颇感无聊。那些比他年长的人是镜子,他从中照到几
  的食品,衣橱间整齐的四季衣物;恰到好处的餐后水果,从避孕到治感冒无所不
  一切规律到令人生厌。家这个满足衣食住行一切需求的地方,陈平在其中焦燥不
  
  子,学个更高的学历、存些钱,换套大点的房子。生活被一眼望到了尽头,但我
  
  
  
  车穿梭于城市各个角落,热切交换有关钢材、汽车、考研、出国、换汇方面的信
  
  留心移民托福,开间店雇人看管,将甲地的货贩往乙地赚取差价,对着报纸上高
  他没坚持多久就恢复到正常的次序中,只留下上考研辅导班打发时间。灼灼没说
  陈平的万变。
    来读书的多半与陈平年龄相仿,有相似经历及心理压力。他们与其说是来学
  红了眼睛痛斥这不公平的社会。
    陈平时常晚归,他端杯酒在角落里看戏兼胡乱思想。工作不能维系他长久的
  尝试过来。但生命如此冗长并缺乏希望,他有点累,而且等得急了。
    有时一块频率合适的石子可能引发一场雪崩,一缕微风的加入可能促成一场
  
  通报说朋友加入,很快几个青年男女嘻笑着进来。陈平扫一眼,目光定格在最后
  好。
    这女孩儿就是小妖。她是戏校学生,举手投足自然带出一股子媚态来。陈平
  分明的眼睛自众人面上缓缓滑过,触着的人禁不住缩一下,有狐尾巴扫过的微痒。
  睫毛密密颤着,忽又惊起,仔细与他打个照面。这一式,陈平在戏台上见过,叫
  
  若无骨,眼里滴出水又生出勾子。她的所学都从戏文上来,她的所长也是,一见
  去、又送到口边咬得格格响的样子,谁能耐得住?陈平抱着她,她反手抓紧,尖
  热的。
    忽然就这么不可收拾,陈平也觉得诧异。认识小妖才三个月吧,与灼灼可是
  
  
  样讨好也不觉委屈,灼灼觉得了,便又加倍奉还。两人你耕田我织布地往复着,
  
  不绝口”、“迎欢裁衣裳”,这欢字真漂亮,拆开可不是又欠二字?你欠了我,
  么呢?
    94年春天,陈平面临两难选择。
    小妖是外省人,七月戏校毕业,必须找到工作或嫁在此地才能留下来。工作
  
  的生活,占据他闲暇时间、约见他朋友、为他打理周身衣物,激情时分在他身上
  特意先起身上班。灼灼笑道,不觉得我们很久没见面了?陈平喏喏。
    知道的朋友说陈平是老房子着火。也有人劝他,多好的感情呆久了都会疲倦,
  狐狸初修炼女身时,还不大会讲话,却已急于勾引书生,每天追着问“君尚爱我
  
  择,但他特别合她的心意,她爱他的沉稳和笃定,甘愿让他制住自己的机巧百变。
  
  
  女孩子吗?又倔强地抹把泪,说不消说了,人家都来过电话了。余下的时间无论
  
  便承受着多大的痛苦。据说阴司惩戒贪官的方式是将他生前不义之财熔为滚烫铜
  
  中,恨不能被生生一剖两半。
    灼灼总逼问,你们到什么地步了?他不说便扑上去撕咬他,或者死命撞墙撞
  也哭。她毕业后与陈平大吵一架,没找工作也没回家,租房住下来,自觉委屈万
  
  非福。
    他忍不住想,若是没遇到小妖呢。若是没与灼灼结婚呢。离开灼灼,与小妖
  
  
  
  
  
  她说,为我坚持到底,你受的苦,我会加倍补偿。
    某天深夜,他回去谈判,灼灼的反应是疯子一般将他从家中撕打出来。他不
  摔倒碰撞。他们在黑暗中沉默撕打搏斗着,伤痕累累又哀痛万分。
    陈平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呢。
    这天,他与小妖原意是上街置办年货。一言不合,在一间商店与另一间商店
  小妖水蛇似掐着腰的样子实在好看,引来诸多闲人围观。陈平又气又爱地劝她,
  
  
  脚下大片涌出,不似想象中的鲜艳,却十分触目惊心。
    是车祸。陈平说。
    小妖意犹未尽,接上一句。要是灼灼死了该多好,可不就一了百了了。
    陈平大惊。
    小妖倔强瞪过去。怕什么,大不了她死了我赔她一条命,反正这样下去,三
  
  
  如去死呢。
    她认真盘算给陈平看。吊死不好看,据说会大小便失禁;淹死多便宜了鱼虾,
  鉴;切腕一定要开着热水笼头,可以防止血液凝固;最好是开煤气,面若桃花,
  
  他们回家,上楼灼灼总走在他身前,他们不开灯,每层转角处有窗户透进外面的
  子。而当那天他瞥到两个野兽一样撕打着的影子时,想起旧事,越发觉得绝望透
  
  制住她,她在他手臂间挣扎恸哭,气力越来越弱,软瘫在他脚下,喃喃地说,我
  
  
  
  
  
  出去散步。
    年轻人那。他们感叹,算是接受了这种古怪行径。
    陈平转开头,悄声叹口气。自从他回家起,就过着人前恩爱人后冷战的日子。
  同时也暗觉合了自己的心思。
    小妖在家好么,他想。
    最初和小妖商量此事,她当是玩笑,脆生生剜他一眼,说,想借机抛下我,
  要回家住,我呆在这个城市不打扰你也不行么。还有,你会用什么方式和她谈,
  
  干。
    小妖做手术时紧咬牙关,医生说,可惜,孩子都有一点肢体了。医生说,交
  倒进下水道冲走。他站立不稳,跌坐在小妖床前。
    接下来是车站送别那场哭。小妖牵衣顿足,哭得惊天动地,全然没有舞台上
  两人血泪和流,狼籍不堪。
    陈平看看表,同时扫一眼手上的伤势。才十几天吧,就淡得看不出痕迹了,
  
  为什么回家与灼灼重归于好,为什么配合她在人前恩爱。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摆
  
  相撞。渐渐他化身为二,同时旁观同时努力表演、同时躲闪同时察言观色、同时
  
  
  
  
  气。幸好你先生及时送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又笑,别让我在这里再见到你啊。
    灼灼煞白了一张脸,看住陈平说,谢谢。
    当晚陈平在病房守夜。他伏在床沿上,先觉半边脸被压得火烫、后又渐渐麻
  峙,无限接近又无限遥远。陈平听见自己心底杂草哧哧生长起来的声音,只觉得
  
  
  端不知道怎么好,于是不能自已地战抖起来,四肢冰冷。他勉强问起她的工作,
  知道小妖咽下一句话,那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是:既然如此,为何又要送灼灼去
  
  
  做下来,又不居功,年终评先坚决让出去。与朋友在一起时抢着付帐,谁的事都
  说,毛 说了,年轻人犯错误,上帝也会原谅的。对灼灼就更不必说,他恢复
  买面。渐渐有女人拿他做范本,说,看人家陈平对灼灼。
    大家对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只有灼灼令他迷惑,这个女子绝口不提从前,
  僵直,与他之间泾渭分明,而他看见巨大的荒凉和绝望笼罩下来,心上的草越发
  
  
  头看到尾,尤其关注作案方式、刑侦手段、不在场证明,弃尸地点等细节。经过
  习惯了,甚至成为一种下意识。
    某天他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侦探小说。雷蒙钱德勒的《谋杀巧艺》、阿加
  大师希区柯克……
    这是最好最全最不引人注目的查阅资料方式,陈平全身心投入书海中。
                  八
    等他看书告一段落,时间已自顾走到了96年底。
    陈平由每天与小妖通电话延长至每周、每月。一方面出于对安全的考虑,另
  语,他们费力绕开,一遍遍问好,交换流行笑话,逝去日子的欢乐被反复温习,
  
  酸,从此更怕打电话了。
    灼灼依旧令他费解。虽然她一直在他的暗暗注视寻找可乘之机下。
    他从未见过如此冷静又不动声色的女子,仿佛数年前的情绪失控都是幻觉一
  
  鸡活鱼被娴熟处理成美味佳肴。她定期采购衣物食品书籍,看她新置的连身裙想
  
  她上周在看《谈艺录》,再上周是《绘图本山海经》。她去北京出差带回了几张
  声来。而我们的一生是由谁操纵呢,陈平想。灼灼将目光转至他身上,依旧是一
  
  吸在暗夜里醒着,身与心都离他极远。
    陈平的好人政策已初见成效,四面是众口一词的赞誉声,这也许会在将来的
  去。似乎哪本相书上说过,桃花会影响正运,果然桃花一去,正运亨通。但这些
  
  刀,而有人在烤刑中对刽子手说,将我翻翻吧,那一面烤得太过了,这真是本有
  
  方式,从准备做案工具、令被害人放松戒备到事后故布迷阵,安然脱身为止。他
  破者,发现出的任何一点瑕疵都令他从头修订整个计划,他不厌其烦,精益求精,
  
  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技艺之精妙追求永无止境。
    陈平每天一睁眼便开始筹划细节,到下次入睡时,梦里也许还充斥着凶杀场
  而狂喜,外表却声色不动。
    人们都说,陈平愈加沉稳了。
    他象发现大宝藏般怀着隐秘的欢喜,乐此不疲,每一个清晨都值得期待,生
  
  
  
  摩下去。
   她脆弱的颈窝恰合双手虎口尺寸;左侧第三与第四肋骨间可容一把薄刃;耳
  明的薄,蓝色脉络隐约可触。
    灼灼在他手指下僵着,全无反抗之意。
    这是件精致美好易碎的艺术品,只能够被使用一次,但他知道上百种谋杀方
  
  
  
  妖联络了。
    他正迟疑,小妖在电话彼端哼一声,说我若明天见不到你你可别后悔。
    陈平叹口气,马上请假赶过去。
    一直以来,小妖都是陈平心上的重负,他遮着掩着不肯见她,不单是畏惧人
  也有些诧异。小妖在机场等他,还是从前一样的袅娜俊俏。他们温和相拥,然后
  小妖要唱曲给他听,是你最爱的酸曲儿呢,她甜软地唱:走头头的骡子三盏盏灯
  你若是我的哥哥招一招手/你不是我的哥哥你走你的路。陈平没招手也没走路。
  感挥之不去。而从前他们的身体是那样欢欣地彼此接纳,水乳交融。忽然间许多
  可知的远处。他想起《爱情重伤》的结尾:男人许多年后再见他曾为之生生死死
  掉下泪来,小妖浑身颤抖。
                十
    后来陈平时常想起小妖最后的问话。她问:当年我若不离开,是否会是另外
  
  
  
  的艺术品,他不允许她有任何不完美。
    在他辛苦地将牛奶、桑椹子、酸枣仁、花生叶、肉桂、黄连、棉花根等物烹
  
  
  
  
  清澈;睫毛扇子似的扫过他的手心;下颚是种令人心疼的尖;肌肤如上好的丝缎
  
  然后是手指、手掌、手臂、脊背、身体,她叹口气,忽然整个人春水一般化了,
  
  
  埋入她后颈处安睡,他们的肢体在睡眠中有自己意识似的相互寻找、贴近、交缠
  的夜晚。
   陈平无以表达自己的欢喜,他找出《永别了,武器》的段落念给灼灼听。灼
  
  每天依然是各自捧了书,但她现在躺在他的膝上,看到有趣的章节就敲敲书背,
  的时间特别不够用。
    陈平吞吐着说起他对谋杀策划的研究,灼灼听了,随口说出一种实施方式来。
  
  录;他和灼灼恩爱无比,两人齐心寻找共同感兴趣的东西来玩,生活高潮迭起,
  
  
    陈平和灼灼的故事在2002年春天告一段落,幸福号街车又重新回到美好前景
  
  横梁及吊扇,麻质地毯,所有家具棱角都被小心地磨圆。他们两岁儿子正在其间
  
  灼将儿子引开,微笑着奉出下午茶点。女记者拈起一片比纸还薄的牛肉,带了夸
  别小看我太太,人家现在正主持电视台的烹调栏目呢。四下是此起彼伏的艳羡之
  
  长的逆境中,只怕每个人心中都或多或少动过杀人或自杀的念头。写书不就是发
  者又问陈平下部作品主题是什么,问他对于理想生活的态度。
    灼灼悄然退下。她关上厨房门,一屋子的喧闹立时被压缩成背景音乐。那音
  汝、共庆银婚、金婚乃至钻石婚,又幽默地说限于时间关系,最后一项请大家监
  妖婚前曾单独造访她,其实真相不劳小妖告诉,她自己早就警醒了。她想着无法
  拿出新鲜肉排,按每晚摸熟了的间隔流利砍下去。
    街上有公交车隆隆开过,不知承载的又是谁家的故事。灼灼停下张望。阳光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one × fou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