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水故事

  在树人中学与城区之间,原先是农田。是的,是非常好看的农田。
  小时候,我常常随哥、姐在这条路上来来去去。不是去上学,“小时候”这个词已经告诉你,我还没到上中学的年龄。也不是去捕捉自然之美,抒什么情,懂得抒情是与懂得欺骗同步的。
  大人们说,吃肉不连皮烧,就是少几成味,寡得很。
  但是,一讨论到买肉的事,我们都主动要求到乡下去买带皮的肉。 乡下就是树人中学所在的北郊。
  水牛。秧苗。知了的嘶叫。特别脆蹦的阳光。这些构成了我对小时侯和这条路的全部记忆。
  
  从树人中学到城区,横空出世了一座工厂。这是一座生产骨胶的厂。不知骨胶为何物的人也许会忽略了这座工厂,而我,甚至现在一提起这座工厂仍清晰地嗅到那浓烈而恶心的气味,那是一种让死亡都不能安静的气味。
  但我无法回避这座坟地一样的工厂。是的,坟地,到处堆放着蛆蝇成群的猪骨、牛骨,甚至还有我们同类的骷髅。高耸的烟囱总是飘出鬼魅的烟雾。
  
  仇老师叫仇萍,是我们地理老师,泉州人。趁仇老师往新家搬地球仪的工夫,我来介绍一下我们的仇老师。
  
  男人的语调也是沪浙一带的,但多少掺了些楚水方言。
  但是,这幅布幔的淡雅和忧心,的确是让人难以忘却的。
  “还没搬完?”他问。
  他习惯性地用右手的食指推一下并未下滑的镜架,准备出来。
  应该是春天吧,仇老师抹一把汗,脱去了毛线衣,露出好看的衬衫,至今让我们惊得呆呆的。
  他是李老师,我们仇老师的丈夫,在楚水城区的重点中学――楚水第一中学教书,所教学科也是地理。
  李老师的近视度不少于800度,镜片像厚厚的茶杯底,这茶杯底让他看人看事物看得清楚了,但谁也没办法看清他的眼睛,就更不用说透过他的眼睛看他的心灵了;而他摘下眼镜擦拭时,我们又觉得那双深凹的眼睛有些恐怖,像没有一样。
  那一天,我们只担心李老师的长颈项无力支撑他下坠感极强的头。
  
  “先搁下吧,我们去买菜做饭,零头碎脑的以后慢慢收拾。”李老师说。
  就在这当口,一个被中午时分的阳光拉得很长的影子悄然潜进了依然凌乱的屋子。
  “不迟,不迟,还没收拾妥当呢。”仇老师既不惊异也不惊喜地说。
  三个人像三只南方来的候鸟,叽叽喳喳。
  但我们会知道的。
  “我收拾残局,你们去买菜吧。”仇老师依然手脚不停地拾掇着,汗水把她的刘海粘在额际,稍微偏右地弯曲着,阳光斜斜地推过来,右鼻翼及右颈部的背光部分显得十分柔和,活脱一幅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人物肖像。
  
  跨出学校大门,肖老急促右拐。右边不足50年米的地方有个农贸市场,平时哪怕有些微的北风,树人中学的大门口都会有浓得化不开的家禽特有的骚腥味。
  “这儿又小又脏,而且说不准会短斤少两,还是去莲花池市场吧。”李老师似乎是在征求意见,但他一边说一边半仰着头已经向左去了。
  左拐,就是向南,迎面的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李老师似乎无所谓,无怪乎一中学生背后称他是热带长颈鹿,他是很适应强阳光的样子。肖老师则不然,阳光下一直埋着头,一副怕羞的样子,阳光把她的脸亲得红彤彤的。
  的确,国民党统治时期,江苏省政府 韩德勤就曾把行署设在这里,在反共前沿现场办公,无怪乎这些梧桐不喜不悲颇有见识的样子。据说,这些很少开启的大门后面大都是有来历的高人,有德高望重的,有名门望族的,有豪商巨贾的消闲处,也有失时的凤凰隐居所――再失时也是凤凰呀。
  乘他们莲步轻移,我再来介绍一下肖老师。肖老师叫肖丹,跟李老师、仇老师俱是大学同学,大学毕业后一起来到楚水城。那一年,小城一下子来了三个客籍大学生,直把个县文教局忙得屁颠颠的――安排到最好的学校,明令学校领导照顾好大城市来的大学生。仇老师去了北郊那是后话。肖老师穿平跟鞋身高也在165公分左右,穿上略带些后跟的皮鞋,肖老师差不多齐到李老师的额头,而当他们分开走,错觉会让人相信肖老师比李老师还要高。说实在的,肖老师跟仇老师一样水灵灵的,身材也好,面容也好,甚至比仇老师还会穿衣服。在这个春阳和暖的天气里,肖老师在水红色重磅真丝衬衫的外面,罩了一件淡蓝的棒针马甲,对襟似乎因为尺寸不够而总是敞着,每移一步,马甲的下摆就回应一次颤动,一种无风自动的撩人。
  仇老师就像不知道一样。
  李老师和肖老师买菜回来总在中午1点左右了。仇老师略显倦态地斜靠在旧沙发上,沙发泛白的粗格子布面料在支架的绷力下,十分好看地依着托着我们好看的仇老师。
  “连根菜,刀子鱼,爬灰头……”李老师依照楚水人的叫法点数着网兜里的菜蔬,问,“在哪儿择菜?”
  三只南方来的候鸟又聚在了一起,叽叽复叽叽,喳喳复喳喳,让人觉得他们所做的一切是十分愉悦而又轻松的。
  “这楚水人真是会享受,你说这刚露叶片的小青菜能不好吃吗。而且还是连根吃呢。”肖老师在仇老师的右边自说自话,小棵连根菜在她怀里直折腾。
  厨房再乱也还是要进厨房的,否则生米如何煮成熟饭,生菜如何炒成熟菜?
  叽叽喳喳,哧啦,笃笃笃,仇老师的厨房里绝对乱了套,鸟语菜香,不亦乐乎。
  乱就乱吧,由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越乱越好,乱的是敌人。其实中国人个个不怕乱。
  这“百宝箱”真的精致,八个角都包着紫铜,锔着紫铜钉,每个钉头都是一朵好看的梅花,包角镂空成祥云蒸腾状,又像是梅花的香气,箱盖与箱体之间的铰链也是紫铜的,形如三节横陈的河藕,锁搭扣亦为紫铜铸的拳头,重叠的心形掌。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有四名女生和五名男生,背景是一座宫殿式的建筑和一片很开阔的草坪,两边的松柏看得出是很有些树龄的古木。
  挨着肖老师的男生当然是今天的李老师,敢情做学生的时候,他的四肢及身材就是那样长且直,而且头已经尽量向前上方昂起,而且眼镜的度数已经不少。李老师的右手撇在肖老师的后面。我们猜不出他是在后面拉着仇老师的手呢,还是偷偷地抚着肖老师的腰。
  把照片放在一边,往下翻,我们可以看到许多信,有肖老师写给李老师的,有仇老师写给李老师的,有李老师分别写给肖老师和仇老师而终于没有寄出的,还有肖老师写给李老师和仇老师俩人的。
  百思不得其解。
  我们除了心里觉得别扭,别的倒没觉得事情堕落到了什么地步。假如挽着李老师的臂膀的是我们仇老师,我们心里一定会蜜也似的甜,问题就出在这儿――吊在李老师臂上的是那个同样好看的肖老师。
  信我们就不读了,那是李老师的隐私,谁看谁就犯法。那么再看看那些没头没脑的纸片吧。
  “我是那孤枝上唯一的铃铛/阳光的鞭子抽过来/我就在空中摇响/……”
  “我的眼睛在黑夜里闪亮/我的嘴唇在黑夜里闪亮/……”
  在那个年龄段里,我还不懂得爱情,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些文字叫醒了我内心沉睡的部分。
  我承认我已经一头雾水。
  根据当时和以后楚水第一中学及树人中学传出来的信息,我们晓得了几种不一样的真实。
  就在他们毕业前的一个月,李老师在学校花园鹅卵石铺就的曲径上,却大方地挽起了仇萍的手漫不经心地散步。原因很简单――仇萍悄悄地告诉李:肖丹的父母不同意肖去苏北农村扎根,这还不打紧,更重要的是肖家最要好的朋友、在省革委会担任要职的某人物亦反对肖去遥远的苏北。
  不光是“某人物”反对,连“某人物”的儿子也反对。仇答。
  话说到这份上了,李老师当然忍不住要挽仇萍的手臂。
  真实之二:肖丹的父亲与仇萍的父亲曾是出生入死的战友,肖丹的父亲是从学校里投笔从戎的,换言之,有文化;而仇萍的父亲是因为听说参加了新四军就不再愁吃愁穿了,于是就扔掉草夹子,就上了部队,在同一个部队里生死与共。虽说文化层次相异,但性格投缘,仇萍的父亲对识字断文的肖丹的父亲佩服得五体投地,当然总是肖丹的父亲领导仇萍的父亲,而肖每有升迁,仇亦必有提携。谁说枪子儿不长眼睛?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枪子儿就没照他们的要命处去过。终于解放了,两个饥餐胡虏肉,渴饮匈奴血的战友,又是找领导又是托朋友,硬是分到同一个大院里工作。
  生活会不欢而散。
  领导表示:谁知错就改谁就是好同志。话外之音,知错不改的老仇已经不是好同志了。
  所以,肖丹、仇萍一直好得像亲姐妹。她们心照不宣的是,谁也不对外人提及这段往事。
  “李这个人蛮好的,你喜欢他干吗不说?”仇萍问。
  “这倒是。我也问李了,他也说没有的事。”仇自说自话。
  俩个人围着学校花园也不知走了多少圈,但谁也没有再发言。
  真实之三:仨人一同来到楚水城,一同分到了楚水第一中学,他们一起度过了短暂的快乐时光。
  肖丹又张罗又撮合,事情很快就成了。成了的事情却远远没有结束。
  仇萍认真提出:我们离开一中。
  仇萍十分积极地跑手续,文教局领导倒是善解人意,终于松口了:到北郊去,离城又不远。
  不行,李果断地说。肖丹心脏不好,身体单薄,决不能去缺氧的地方。
  这仨人任你是鬼神也断不清他们的关系。
  几年前的一个秋天,葡萄满街乱滚,甜味弥漫在楚水城的空气里。谁也没有在意,先是肖老师背上简单的行装走了;没几天李老师和仇老师也走了。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19 + sevente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