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虹

迷虹
   一
   北京是没有暮春的。
   在北京,春天很短。一夜之间,气温就能从十几度飙升到二十几度。似乎还没有体会到暮春的盎然,就一下子进入了夏季,眼睛还惺忪着,街上就短裙纷飞,女人们就婀娜多姿起来。
   六月,世界杯开始,山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晚上。这天正在他满是书的办公室里困顿迷离的时候,接到了大卫的电话。
   大卫这家伙没什么正经事,但很有钱,整天开着一辆宝马在咖啡厅酒吧晃悠。泡完一个女孩再泡下一个。
   “这么好的太阳,上什么班,出来喝咖啡吧。”
   “出来吧,我有一姐们,很有思想,文笔也不错,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一会V8也过来。我在雕刻时光。”
   “好,半小时后到。”山想了想下午公司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就答应了。
   “你丫怎么还是老样子,也不变化变化?”大卫站起来招呼山。
   “你丫就别装了,谁不知道你身边美女如云啊?”
   “靠,老婆管地忒严了。”大卫结婚了,还有一个可爱的儿子。
   “这是我的女朋友,静。”大卫一边介绍一边往女孩身边靠了靠。女孩下意识的挪了挪自己的身体,忽然出现的陌生人让她有了一些矜持,山想。
   “你好。”静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山,山居然有些莫名的不自在起来。
   “你丫艳福齐天啊。”山调侃了一句,漫不经心的状态又回来了。
   这时V8走了进来。V8因开一辆V8越野车而得名,只知道他在政府机关工作,是一处长。这帮人都用自己的网名,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名,也懒得打听。认识很多年了,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干什么的。虚拟与现实的交错,让他们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少了很多麻烦,多了很多简单的快乐。
   “现在社会主义羊毛少了,日子不好过呀。”V8坐下来眼睛就没离开过对面的静。这也是一只爱吃腥的猫。
   “这是谁的媳妇,也不介绍介绍?”V8忍不住问了一句。
   “静,是我的女朋友。”大卫忙介绍。
   “你丫最近又糟蹋了多少良家妇女?”V8捣了山一拳。
   “断臂?”V8一本正经的问道。
   “我们都是处男,只要我们还没跟男人上过床。”大卫插了一句。
   山、大卫和V8开始聊起现在的户外运动。发现他们已经有很久没有一起出去玩了。聊了半天,最后归结为现在出来混的都是些二十啷当岁的孩子,与他们已经格格不入了。没有团队精神,没有吃苦意识,没有奔放的性格。他们忽然怀念起那些一起出游的日子。
   一起去海边看流星雨,那是十一月份,海边夜晚零下十几度,大家冻得跟死狗似的,在渔村里花几百块钱买了一堆篝火,大家围着火,跳了一宿的钢管舞,驱赶寒意。
   等等,等等,现在他们聊起来,历历在目,澎湃不已。
   六点了,大卫才想起今天的正事来。赶紧打电话约了那个有才情的女孩,定下了吃饭的地点。起身走出了酒吧。
   “山,你有一个广告公司吧?”
   “静他们公司要设计一本画册,你帮她做做吧。”
   “你丫能为美女做事,卖身都行。”V8回头奚落道。
   “你该怎么收费就怎么收。别捡好听的忽悠我。”大卫公事公办的样子。
   “好的,那麻烦你了。”他们交换了手机号。
   “你的新马子?”蕊一坐下就悄悄地问大卫。
   “外援,我知道,现在时兴外援。”蕊故意提高了声音。蕊一看就是那种玩得很开,也很率直的女孩。嘴里有一大堆妙语连珠的词。
   “美女,我跟大卫是很多年的哥们,大卫要欺负你尽管跟我说,我帮你修理他。”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
   他们一边聊一边稀里哗啦的吃起来。只有静,吃不露齿的细嚼慢咽着。山偶尔瞥一眼,感觉静就像一泓清水,静静的淌着,纤尘不染。似乎有无限的温柔弥漫在山的身边,有一些包围从山的心里升起。山在心里竟然有些嫉妒起大卫来。
  
   第二天是星期六,山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静的影子。他很奇怪自己。一大把年纪了,怎么会对哥们的女朋友念念不忘呢?甚至对自己有些不齿起来。
   车开到半路,他鬼使神差的拿起手机,给静拨了个电话。
   “哦,你好。”静的声音依然动听。
   “我跟大卫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静很快地解释道。山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丝的暗喜。
   “谢谢,对不起,我今天在加班。”
  
   周一到周二,山一连开了好几个会,忙得不可开交。
   “你好,我是静,你真的能帮我做画册吗?”
   “准备好了,我很着急,你现在有时间吗?”
   “我在方庄,你来找我吧,我出门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山接到静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半了。大家都有些饿了。山提出先吃饭再谈事。静一个劲的道歉说事情着急,临时把你叫过来。山提议去他家里吃饭,保姆已经把饭做好了,再说在外面吃什么都不对味。静还在犹豫中,山就发动车,往家方向开去了。
   吃完饭,静把她公司要做的画册资料和设计要求详细的向山交待了一遍,山认真的提了不少意见,并约好三天后交设计方案。就算谈完了公事。他们开始聊起天来。
   山得知静是学油画专业的,就有了与她探讨字画的方面的话题。山家里藏有一幅故宫高仿的《隋人出师颂》,特地拿出来与静一起赏析。静对古代字画了解不多,山就耐心的讲解。《隋人出师颂》是章草书法,章草书法在中国书法艺术发展史上有相当重要的影响。是在隶书草写的基础上经过规范、美化的一种专门的书体。盛行于东汉末,魏晋渐衰,隋唐后罕有书者。《隋人出师颂》是中国保存在世的最为完整的章草书法作品。故宫在二00三年才画重金购回。今草已经很难有隶书笔意了。
   “你这些古董都是真的吗?”
   “鉴别真假有很多学问吧?”
   “哦。”静听着有点懵。
   “对一件古玩,要看造型、看胎釉、看工艺,还要看纹饰、看彩料、看款式等等。”
   “古玩这行有很多学问。就拿瓷器来说吧。好的东西是给别人看的,正因为人们喜欢它,就会抚摸,把玩,年深日久,器物表面自然就生出一层包浆,发出内敛的宝光,令人一见倾心。新做的器物表面也发光,但这种光是浮在表面上的,行话就叫贼光或浮光。像暴发户穿了新衣服。年代久远的老器物的光彩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就像有涵养的人底气十足,给人感觉绝不轻浮嚣张,而是十分柔和、温馨、自然。”
   “我?差得远了。”山接着侃侃而谈:“还要多问,询问器物的来龙去脉,从物主的回答中寻找蛛丝马迹。一般爱夸夸其谈,炫耀自己的人很难在古玩行立足的。”
   “还有就是用鼻子闻。这跟作假的方法有关。做假者为了做旧,常常采用酸浸,或者用茶水加少量的碱煮。这种用化学方法浸蚀出来的器物,咋一看,斑驳陆离,古色古香。但用鼻子一闻,就能嗅出酸碱之气。”
   “知道一些。再就是摸。用手直接把握器物。通过手的摩擦,手指的敲击,手掌的按压等手段,看看胚胎有没有手工拉胚特征,器物表面有没有打磨过的痕迹。”
   “那你收藏文物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赚钱吗?”
   静看着眼前谈兴盎然的山,有些俊朗,有些儒雅,还有些落拓,心底有了一丝触动。
   “你很让我吃惊!”静说道。
   “你与第一次见到的你完全不一样。”
   “那天你很嬉皮,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我很反感。”静沉思着说。
   “我也不喜欢他们,跟行尸走肉似的,成天就知道找乐子。”
   “我可能有些理解了。”静若有所思的说道。
   “你又来了。讨厌。”静娇嗔地回了一句。
   山送完静在回家的路上收到了静的短信。
   山回家美美地睡下了。
  
   静的家在离山不远的一个小区,走四环,很快就到了。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过,白天喧闹的小区这时像熟睡的孩子,无比安宁,四周窗户里偶尔透出的灯光,让人有温暖的感觉。花园里一片郁郁葱葱,树叶迎风招展,小草吐着芳香,空气是沁人心脾的湿润,静下意识的深深吸了一口。
   想起公司的一大堆事,静一下子又烦闷起来。这本该死的画册,已经找了不下五家广告公司做创意设计了,老板都不满意。眼看画展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画册却还连一点影子都没有,老板一天一个主意的作风,真的快把她逼疯了。最后才想到找山做,为这事,静犹豫了半天,在向大卫仔细询问了山公司的实力之后,才决定找他合作。
   进了家门,静脱了鞋,光脚踩在凉爽的地板上,想起自己的冒失,不由拿起手机给山发了那条短信。
   第二天中午,静为了表达昨晚的冒昧,同时也是为了画册交流的方便,给山发来了个短信:
   “有。”山将他的MSN地址发了过去。一会就看见静上线了。
   “怎么啦?很后怕是吧,怕我图谋不轨?”
   “你放心吧,我不会吃你,但说不定会把你卖了。”
   “块八毛的,还是能卖的。”
   “那难了,好人家肯定不用买媳妇。深山沟里,缺胳膊少腿的,眼歪嘴斜的,五十岁以上的老光棍,是理想的买主。”
   静今天心情特别好,也跟山臭贫起来。山想象着静欲笑非笑的样子,很是开心。
   三天后,山做好了三套设计方案。第一套完全依照静公司老板的意思,第二套是在第一套基础上,作了一些改变,第三套则是山根据本次画展的风格以及山对目前艺术市场的定位做的全新创意。约好了时间,山开车去静的公司进行画册方案交流。
   走进798,极具冲击力的海报,标新立异的画廊画室指示牌,店门口的现代雕塑,以及不时从窗子里张扬出来艺术作品,无处不在展示这里交织的想象力与艺术魅力。那里的每一株草,每一棵树好像都吸取了艺术的养分,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彰显出艺术的灵性,就连横架在房子之间已经斑驳不堪的热水管道似乎都是为艺术而生。
   据静介绍,这里只是她们的一个办公地,她们的画廊在机场辅路。办公室不大,在厂房里,只有一百来平米,空间很高,足有四五米,顶棚斜拉下来,屋顶有一排玻璃窗,光线投进来,整个屋子很敞亮。地板是磨得发亮的水泥地,整个房间没有别的装饰,刷成白色的墙壁上悬挂着几幅现代派油画,展示效果特别好。山很喜欢这种不施粉黛的装饰,返璞归真,简洁不失大气。
   静看着装裱精美的设计稿,听着山严谨认真的讲解,偶然间看见山鼻尖上冒出的一层细密的汗珠,心里有了一些感动。
   “你们公司的设计交流都是你亲自去吗?”
   “不是,你们设计得很好,讲得也很好,超出了我的想象。是你自己做的吗?”
   静转动着手中的笔,一双雪白的纤纤玉手,柔弱无骨。她盯着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过了一天,静打电话给山:
   “因为你是动力啊。”山又调侃起来。
  
   这个夏天北京的雨异乎寻常的多。这让山感觉很惬意。下雨总能给人梦似的诗境,细雨多情,急雨畅快,就有了无穷的思绪。尤其是雨能冲刷北京的天空,一缕轻风拂面而过,沁人心脾。蔚蓝如洗的天穹宁静深远,朵朵白云地在低空漫步,那种通透,能让人的心情透明起来。山看世界杯的兴致也因此高涨起来。
   她公司叫随风画廊,有很多著名的签约画家,在北京艺术界比较有名气。公司人不多,就是十几个人。老板是海归人士,平时很少来公司,大小事务都交给静来打理。静是一个办事认真执着的人,但在公司从不颐指气使,对每个人都礼貌谦恭。除了老板以外,大家关系都相当融洽。亲似一家人。
   老板性格暴躁易怒,以自我为中心,无限膨胀,经常为一点小事气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他喜怒无常的作法,经常让静手无足措,无所适从。
   几天前,老板回京,静安排司机去机场接他,因为下雨堵车,晚到了几分钟,被老板大骂了一顿,还不过瘾,在电话里顺带着把静也训了一顿,说都是一帮拿钱不干活的家伙。气愤得静甩手走人的心都有了,凭什么受这没来由的气啊。
   最终静还是没能留住司机,送他走的时候,静没能忍住流下来的眼泪。在公司干了三年,这样动不动就炒人鱿鱼的事时常会发生,每送走一个人,静都感觉被人割掉胳膊似的,难受很久。她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些有钱人会如此的不宽容?
   她打开电脑,上去后山没有在线。一丝失望,但还是把鼠标放在了山没有联机的名字上,居然,缓缓地出现了一片文字。于是点开了山的MSN空间。原来他还写博客啊,怎么没听他提起过,静思忖着,饶有兴趣的看了起来。
   整整一下午,阳光何时来,何时走,她都不曾感觉到。天渐渐暗下来,静空灵的坐在椅子上,双眼空洞的盯着电脑屏幕,她的灵魂已经被山的文字带走了。带到了哪里,她不知道。
   起风了,窗帘迎风飘了起来,发出哗哗的声响。
  
   山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不管多晚睡都会在九点以前起床。山开公司八九年了,只要在北京,就会按时到公司。在山的意识里,老板更应该以身作则,公司才会有凝聚力,员工才不至于涣散。山的公司不大,只有十几个人,开展的业务却不少,有广告,有出版,有贸易。他不会去管员工的细节,只要求结果。山主张无为而治,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让公司有了一个良好的工作氛围,员工也有了一个特别大的发挥空间。公司很能留住人,来公司最晚的工作时间都有三四年,还有几个从公司一开业就在这里干了,就像一个亲情十足的大家庭,这点最让山感到自豪。
   “MSN上还有你的博客呢。”
   山经常写一些游记,或随笔,传在他的空间里。
   “你的文字让我很震撼,晚上我请你吃饭吧。”静还特别强调了一句,“我请你。还为了感谢你做的设计.”
   夜幕降临,他们在一家叫味道江湖的川菜馆坐了下来。
   静穿了一件裁剪得体的黑色衬衣,和齐膝的米色短裙,充分凸现了她优美的身体曲线,庄重大方。头发随意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清新爽朗。
   “我今天有哪儿不对吗?”山用目光搜寻着自己。
   “我有那么玄乎吗?”山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一个人,但身边会有不少女孩。”
   “无人能打动我。”
   “我就属于被耽误的一代,到了那个年纪没干那个年纪的事。现在要想回到那个年纪干那个年纪的事,就难了,都物是人非了。”
   “男人在三十岁以前,在情感方面大多都是懵懵懂懂,这时只要出现一个女孩,哪怕只有一丁点能打动他,他就敢山盟海誓,白头到老的招呼,甚至当成宝似的娶回家。三十岁以后呢,男人就似乎什么都明白了,一个各方面都很不错的女孩,哪怕只有一丁点缺点,比如说话声音有大点,口音有点,走路甩手幅度大点等等,都会被全盘否定掉。这就是三十岁后男人之现状。”
   “那也太挑剔了吧?”
   餐厅里的座位安排得很别致,留给每桌客人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少了许多人声的嘈杂。只有轻柔的音乐,和大厅里缓缓流淌的水声,曼妙的荡漾着,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就像在清澈的水面上漂浮着的一张干净的树叶,沉沉浮浮,悠悠然然。
   “我喜欢独处,不觉得寂寞。喜欢读书,经常一个人在咖啡厅或书房或阳台,一读就是一整天,一下午。同时看好几本书,不同领域的,经常客厅一本,卧室床头一本,卫生间一本,车上一本,办公室一本,书房就不必说了。触手皆书,俯首可读,便觉得自己很幸福了。”
   “这样看书你不会乱吗?”静问。
   “可能真正爱书的人都能这样吧。”
   “跟你聊天,有时觉得你真的很深厚。”
   “我看了你的文章,深沉、厚重、气宇轩昂,也总是有淡淡的忧郁。我都不敢相信是你写的。所以我特别想见你,想跟你聊聊,现在我明白了,在这个浮躁的都市,一边在商场沉浮,一边还能保持自己的那份淡定,你真的很不一样。”
   正如张爱玲说的: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好赶上了。他们觉得他们的相识,真的很好。
   山忽然想起好久没有与人说这么多话,说这么多关于他自己的深刻的话了。
   七
   时间定在星期六,地点是南戴河,包括大卫、V8、蕊在内的十几人,五辆车。
   车队在京沈高速的入口处集合。四辆车都陆续到了,迟迟不见大卫的车。电话联系,大卫说临时拐了个弯,再去接一个人,晚到一会。
   大家的车速都很快。刚到香河,就都被警察摁住,超速,罚款100元。大家嘻嘻哈哈的交了钱,又一路往前疯跑。
   近四百公里的路程,不到三小时就到了。这是一片还没有完全开发的海滩,只有在海滩进口处有几座低矮的建筑,交了门票进去后,里面是绵延的沙丘,金闪闪的,一直延伸到海里,天空清澈高远,湛蓝湛蓝的。
   海水清凉宜人,山独自一人向大海深处游去。此时他只想逃离人群。静的到来,让他无所适从,心里觉得很对不起大卫,但自己又无法遏制自己对静的想念。海风吹起,一层层的海浪,簇拥着山,奋力向前游去。
   一个多小时后,山已经游出了防鲨网很远了。岸边的沙丘,海市蜃楼般飘缈在视线的尽头。周围安静异常,只有不时飞过的海鸟,发出几声鸣叫,清脆而深远,它们也在呼朋引伴吧?山仰面躺在海面上,任由海水沉浮。看着天空中悠闲的云朵,他真不想回去了。
   “你丫游哪儿去了,一下午都看不见你,大伙以为你喂鲨鱼了呢。”
   “你跟我们一拨儿吧,还有V8、静、蕊。”一起户外活动,埋锅造饭的时候都是这样自由组合。
   山他们是老户外人士了,装备都相当齐备,帐篷、防潮垫、睡袋、充气垫、头灯、冲锋衣裤、卡司炉、酒精炉、餐具等等一应俱全。大伙自动分成两组,一组扎营,一组做饭。山看见静和蕊在做饭,就去帮V8扎帐篷去了。
   开饭了。大多是在北京超市买的快餐食品,火腿肠、酱牛肉、肘子、各种凉菜,面条是静做的。还有烤肉串。最幸福的是大卫带了一瓶洋酒占边,山带了一瓶茅台,在这样的旷野,对明月对清风小酌,那是很有意境的事情。
   “山今天好像很郁闷,是不是失恋了?”V8把话题转向了山。
   “这么多菜,这么好的酒还堵不住你俩的嘴?吃饭吃饭。”山有些耍无赖。
   吃完饭,一行十几个人,爬到营地后面沙丘顶上,一字排开坐下,胡侃开来。在大自然面前,可以剥去人性的伪装,大家都在讲着与性有关的黄色笑话。就数蕊的段子最多,说得也最起劲。
   静坐远离人群的地方,安静地呆着,笑声被她的背影阻隔,似乎一点也不能把她感染。优柔的背影,让山心醉神迷,还有了无限的怜爱。
   夜晚,月亮升起来了,一片清辉,把大地照得清淡白亮。一群人在月色下玩起了杀人游戏。
   “你丫今晚动静小点,别让哥们想入非非。”
   “你不和静睡一个帐篷啊?”V8很奇怪。
   “你丫上次不是说她是你的女朋友吗?”山迫不及待的问道。
   “靠,你丫真能招呼。”山好像压迫了他好久的石头,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静和蕊住在一个帐篷里。
   “谁?”山有些紧张的问道。
   山走了过去。
   “没事,就想一个人呆会儿。你怎么起来了?”看得出来,静有些忧伤。
   “你今天是不是没玩高兴?是不是我不该来?本来我是不准备来的,最后一刻我才决定的。”静一脸的歉意。
   “你今天就象第一次见我一样,看都不看我一眼。”静幽幽的说道,“觉得你好遥远。”
   静看着山在月色里闪烁着兴奋的目光,心里有些害怕,忧郁的低下了头。
   海水正在涨潮,涛声一阵阵传来,就象一支阵容庞大的乐队正在奏响雄浑的交响曲,催人奋进。月亮已经西移,大地依然爽亮。海风猎猎,一抹薄雾在海面飘荡,朦胧得象缥缈仙境。
   第二天,大伙儿有的去骑马,有的玩滑翔伞,有的玩帆板,有的滑沙,有的躺着看书。都在享受这份清闲。山他们五人都在一起活动,上午玩滑翔伞,下午去骑马。
  
   八月份要开画展,静的公司已经收集到了不少画家的作品。为了展览的事,静邀请山到画廊去看看她们的布置。静知道山喜欢艺术,邀请他到画廊来,其实也想听听山的建议,她总觉得山设计制作的画册,给她们的画展带来了不一样的元素,这种元素,好像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
   静把山带到她的办公室,拿出厚厚的一摞画册、杂志,说:
   “太好了。我每次都去书店或报摊买,还不一定每期都能买全。”山对艺术情有独钟,不管古典还是现代。
   “基本上是我的想法,你有什么建议?”
   “过奖了。我记得你是学金融的,怎么会对艺术感兴趣呢?”静问道。
   “那你在中国画家中,你最喜欢谁?”静问。
   “你要画画也会像他俩一样。”
   “我从你的文字里能感觉到,你和他们一样,具有鲜明的中国文化精神,强烈的现实情怀,唯美而平实。”静盯着山,缓缓地说道。山恍惚中他松下抚琴,静在一旁说,你志在高山,又行如流水。唯有眼前人能理解他。
   我觉得中国当代艺术受现实处境的影响,完全被高速发展的科技成果所覆盖,整个社会并没有显示出对当代艺术的渴望。中国当代艺术的出路仍然在西方,如何吸引西方人的好奇,成了艺术家思考的主要问题,莫名其妙的象征,对智慧和中国文化的没有方向的解释和对中国符号的滥用就成了中国当代艺术。很可怕!我们这次画展就是要避免这种现象,力求有真正的属于中国自己的艺术作品。
   静领着山,开始一幅一幅的讲解起来。
   这幅画,表达了人们对生活的那种“不要太沉重,不要太悲观,多一点爱”的朦胧意向,像一曲优雅的轻音乐,真正的光源来自人的内心,源自对世风中飘摇的人性的呵护。
   你看这个造型,每个人的姿态是有意义的,是自我有意无意的选择结果。就像当我们在要求别人拍摄时,总会摆出自己比较自信的姿态。一个个体的姿态都能折射出群体的想象和集体的欲望。
   参观完后,山看见墙角有两幅油画,让他似曾相识。他蹲下来,看到两幅画面上的签名都是“静 丙戌年六月。”山发现新大陆似的喊道:
   静脸上泛起红晕,双眼盯着山,说道:“你再看看这幅画,你能发现什么?”
   “香格里拉。”山不假思索的说道。
   一座深幽的古宅,灰瓦白墙,小桥流水,清新宁静。
   “那天我读完你的游记,深有感触,就画了这两幅画,老板看了说很好,非要在这次画展中展出。”
   “你画出了我内心的世界。”他真想把静拥入怀中,紧紧地拥抱这个让他无比心动的知音。
   山的眼前呈现出一幅让他温馨无比的画面,在他宽大的书房里,他写着文章,静在一旁作画,字、画相得益彰,这种红袖添香的生活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看着山激动的样子,静的眼睛里也闪动着光芒,转而又黯淡了下去,她低下头,默默地走出了画廊。
   九
   这天静约好去采访一位德国回来的年青画家,见面地点在一家西餐吧。
   静选了靠窗的位置,透过大大的玻璃窗看出去,是门口的露天吧,大大的深绿的阳伞,铺着白绿相间粗条纹桌布的桌椅,有着浓浓的地中海风情。
   静下意识的摆了摆头,想把自己拉回到谈话的情绪里。谈兴正浓的画家似乎也感觉到了静思绪的游离,停住了话头: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突然联想起别的事情,你讲得很好,非常好。”静尴尬地解释。
   这些天工作压力太大,静感到自己快吃不消了,真想出去走走啊。她又想起了山,如果跟他一起出游,该是多么快乐。
   “我们今天去爬香山吧。”
   “最近太累了,想放松一下。”
   犹豫了一会,静决定接受邀请。
   “你和我出去玩,不会影响你的工作吧?”过一会又补充了一句。
   天气很晴朗。静一身明快的休闲打扮。他们顺着香山缆车索道下的石阶往上爬。静像一只冲出樊笼的小鸟,一改往日的矜持安静,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是的,我每年都有三四次外出行走。”
   “我在山水间长大,喜欢一切自然的风景。再说我还喜欢摄影。”
   山的老家在重庆,从小生长在大山深处的一个小山村。对这野外的一草一木,从形状到用途,从气息到味道,都有着深刻的记忆。
   爬到半山,静已经开始娇喘不已。脸色绯红,原本白皙的脸庞显得更加细腻生动。重重的喘息,让她的嘴微微噘起,好像正要迎接一个吻。嘴唇极有立体感, 红的娇艳欲滴。
   “我喜欢你那样的心境,我也想有你那样的心境。”
   “我们已经有一样的心境了,我从你的画中能感觉到。”
   “凡人群聚集之处,必有孤独。我怀着我的孤独,离开人群,投入自然。我的孤独带着强烈的爱意,爱着田野的花朵、小草、树木和河流。”山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段话,顺口念了出来。
   “独自行走可以摆脱一切社会的身份和关系,让自己来自虚无,归于虚无。真正在自然里得到纯粹的超脱。”
   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大汗淋漓地爬到了山顶。
   山顶人流如织,完全没有想象的清静。更有人站在山崖突出的地方,狂呼乱叫,山不禁想起“御风而呼,声非加疾,而闻者彰”的古句来。
  
   下山时,山突发奇想的带着静从杳无人迹的丛林中,穿行而下。这让静兴奋不已,一个劲地说:
   “我怕你吃不了这个苦。小时候我就在山林里钻来钻去,走这种地方如履平地。”山解释道。
   “是吗,你家在哪里?”
   “我家在湖南常德,小时候假期都去乡下外婆家过,要走好远的山路才到。”
   北方的丛林和南方有很大的区别。在夏天,南方的草丛一脚踏入,会惊醒很多生灵的梦,扑腾腾的,飞起各形各色的东西来,比如飞蛾、蜘蛛、蚱蜢、四脚蛇、蛤蟆等,有时甚至还有蛇,行走时得用带柄的柴刀或者长长的棍子,横扫着前行。有这些生灵的存在,能强烈感受自然的生命。北方的丛林除了偶尔有几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鸟鸣外,四周一片寂寥。
   静的家在常德市的一个小镇,父亲是上海人,三线建设的时候随厂搬迁到这个镇上,后来娶了当地的一个漂亮女孩――静的妈妈,从此在那里生活了下来。镇子不大,五、六万人的样子,大多是军工厂的职工和家属。
   那时候,一到假期,静和舅舅小姨家的三个孩子,就被送到姥姥家。姥姥家很远,要走二三十里山路才到。那里成了静童年的天堂。每天姥姥都会变着花样的做各种地道的山里菜肴,香气四溢,静现在想起来都会满口生津。最难忘的是可以跟村里的孩子满山遍野的疯玩,下河摸鱼,上山采摘,饭煮熟了,姥姥不叫三四遍是唤不回家的。就连三个孩子夜晚挤在一张小木床上数星星,在姥姥家宽大的院子里捉迷藏,跟村里的孩子去田埂上逮蜻蜓,都清晰依然,宛如昨天。静完全沉浸在往事里。
   静的这些童年记忆,对山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当静提起去偷地里的花生、红薯、西红柿时,山就会说怎么偷法才不会被发现,静就会睁大眼睛连声说,对对对,就是那样偷的。好像静和山从小就在一起长大似的,他们说得手舞足蹈,满脸绯红,忘乎所以,恍然间真有了吃青梅骑竹马的感觉。
   静看着山眼里异常炽热的光芒,心也咚咚直跳起来。她抬起头,向天上望去,正午的太阳在湛蓝的天空里,亮得化成了一片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好一个难得的雨后放晴的夏日。
   不知过了多久,山林里一群学生打扮的人嘻嘻哈哈的从他们身边走过,笑声把他们带回了现实。静整理了一下背包,神色黯淡了下来,她轻轻地站起身,“不早了,我们下山吧。”
   下到山脚,山邀请静到家里一起做饭吃,山说他能做一手好菜,尤其刀功特好,还夸张的向静吹嘘,你看过功夫电影吧,把一根胡萝卜往空中一抛,刷刷刷几刀,胡萝卜就细如发丝的整齐的排列在案板上吧,就是从我这里学的。看着山连说带比划的样子,静莞尔一笑。
   一路上,山开着车,不时扭头深情的看一眼静,他还陶醉在爬山带给他的无比满足之中。之前山感觉有一个无形的东西横在他和静之间,现在却奇迹般的消失了,他和静在灵魂的深处似乎又靠近了一步,他完全沉浸在拥有一份心仪已久的情感的向往里。车飞也似的朝家的方向开去。
   山在原地怔怔的呆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感觉一下子从天堂坠入了地狱,茫然无措。他拿出手机拨了静的号码,电话通了,但无人接听,电话里嘟嘟的声音,像鼓槌一样一下一下敲击在他的心上。
   十一
   山整天丢魂落魄似的,食欲不振,还睡不着觉,睁眼闭眼都是静的影子,这是山从未有过的。仔细想来,山和静相识的时间也就不到一个月,但山似乎觉得他们已经相知相恋很久很久了,他能记起和静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细节到静的每一个眼神,填充着山的所有的意识空间。有时冷静下来想,他又觉得他和静其实什么都没有,彼此从未有过承诺,甚至连手都没有拉过。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山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静静的等待,等待奇迹的出现。但在山的潜意识里,静已经是他最珍贵的人,在奇迹没有出现之前,只能去忍受这种煎熬。
   山忽然没有马上踏进家门的欲望了。原本让山安宁的家,此时也觉得寂寥空旷。停好车,把车窗打开,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保安抱着一个大本子正在四处巡视,不时地回过头,将目光投向从车窗里袅袅升起的烟雾。
   这时,手机响起。山一看是殷打过来的,说第二天是世界杯的决赛,约山一起熬夜看球。山想了想答应了。
   决赛在凌晨两点,他们计划先唱歌,再回家看球。殷知道山最近为静的事很难受,为此还特地从公司带两个女同事来,好让气氛更自然融洽。
   殷看着山一脸沮丧游离的样子,心中很是不忍。一上来就点了好多诸如BEYOND、崔健、黑豹等适合男人发泄的歌,拉着山一人一句的吼将起来。
   几首歌狂吼下来,山郁闷的心情好像释放了不少,开始有说有笑起来。两个女孩很漂亮,性格开朗,很会活跃气氛,也会来事。“山哥、山哥”的叫不停,不管唱啥歌,都要山跟着一起唱。殷带她们来的路上着实把山狠狠夸了一番,什么文笔飞扬,有情有调,钻石王老五,什么词好就往上捅什么。个子高挑的女孩对山有了一些好感,有意无意的往山面前凑,找话跟山搭腔。
   凌晨两点,四人来到山的家一起看世界杯决赛。意大利对法国。这届世界杯看到现在让人无法评说,不能说好看,也不能说不好看,感觉不痛不痒的。功利的思想蔓延在整个世界。
   比赛快结束时,齐达内一头撞向马特拉奇,大家都惊呼起来。殷觉得齐达内太冲动了。两个女孩觉得不该罚下去,应该让他在场上,他多好啊,典型的妇人之仁。山却能理解齐达内的行为,觉得齐达内一定是受到了无法忍受的挑衅。当一个人有了一定的经历、地位、财富、荣誉,就有了自己强烈的尊严,这时尊严超过一切。为了尊严,他可以不顾一切。诚所谓“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他这一撞,明天势必天下人为之扼腕。
   两个女孩去里屋睡下了,山和殷在客厅里抽着烟,殷说:
   “靠,你就省省吧,我现在哪有那心思。”山无奈的说道。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其实我们都还没开始呢,可我就是放不下。”
   “静真的让我心动,她让我有与子偕老的冲动。”山很动情。
   “既然让我开始,就别想让我停下。”山咬了咬牙说道,似乎在下一个决心。
   山一个人呆坐在沙发上,一点睡意都没有,欢笑过后是无尽的孤独。一片空白的脑子里,任由静的影子飘来飘去。他想象不出静为什么要躲避自己。仔细回想他们相识以来的每一个细节,无法找到静离去的原因。
   此时长夜已经过去,窗外的天空很明亮了。山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两天不下雨,北京的天空就被污染了。他脑海里忽然有了蹦出了几句诗句来。
   我无法选择一种正确的走向
   陪伴一盏昏黄的灯光
   我心中的诗篇
   那一声苍凉的呼唤里
  
   写一首长长的诗
   总想抵达你的天堂
  
   看着手机上“发送成功”的字样,山的心里升起一股暖流,他将手机紧紧地攥在手里,他甚至能想象出静看见短信后的那份打动。他是多么希望能收到静的回复呀,哪怕只言片语。
   山最终没有等到静的短信。
   无奈的放下电话,望着落地窗外一大片慢慢暗下来的天空,山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去打发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从未有过的孤独深深地将他包围,从未有过的无助使他莫名的烦躁。
   山打网球已经有三四年了,水平很不错。网球让人学无止境,很有挑战性。山喜欢那种击球瞬间的力量爆发,喜欢网球场上来回奔跑的冲刺,以及打出好球的美妙感觉。他迷恋这项运动。每当精神萎靡时,他都会来到球场,痛快淋漓的打上一场,顿时浑身畅快,精神倍增。
   回到家,换掉被雨淋湿的衣服,冲了一个热水澡,坐到饭桌上,已经是晚上十点,山一点食欲也没有,胡乱扒了几口饭,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百无聊赖的看了起来。换了几个台,都是一部部的都市爱情剧,这更让他触景生情,不忍下看。关了电视,他回到卧室,躺在床上,随手拿起枕边的周作人散文集看了起来,正好翻到《山中杂信》,这是周作人寓居香山期间写的散文,原来清新细腻娓娓道来的文字现在似乎也无处不充满着浓浓的忧愁。恍惚中,山又回到了与静一同登香山的情景中。
   朦朦胧胧中,山握着静的手,正是他向往中的柔弱无骨,一丝温暖传偏了全身。静说她喜欢雨,山也说他爱雨,静说她好久没有雨中漫步了,山说他特别想跟她在雨中徜徉。于是他们脱了鞋,脱了袜子,走进了雨里。
   窗外正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卧室窗户大开,夜风吹来,窗帘翻飞,满是冰凉。回想梦里的情景,山无比惆怅。朦朦胧胧中,又睡了过去。
   翻出家里的体温计一量,39度,山知道坏了,昨晚淋了雨,加上这两天没休息好,终于病倒了。山冲了一包感冒冲剂,吃了一片白加黑,回到床上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山听见有人敲门,他勉力地爬起来,打开了门。静站在门口,纯白的绣花上衣,黑白相间的碎花裙子,那般飘逸,自顶至身。山一阵眩晕,虚脱似的靠在门框上,最后无力的滑坐在地板上。静蹲下来将山的头抱在怀里,哽咽着呢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山将头紧紧地贴在静丰满的胸前,眼泪无声的流淌了下来。
   过了很久,静将山搀起来,扶到床上。看着一向干净整洁的山,一下子变得头发蓬松,胡子拉碴,衣衫不整,静心里说不出的心疼。眼泪又流了下来。
   山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静不在身边,但山感觉到了静的气息,满屋子的静的气息。
   “谁让你起床了,快快,回到床上去。”边说边推着山回到床上。
   “饭马上就好,你已一天没吃东西了吧?”转身去厨房。
   世上的每一个人,其实没有一个是愿意完全孤独的。天才的孤独是指他的思想不被人理解,在实际生活中,每个人都希望有个好的伴侣,就像敬神的希伯莱人把一个好的伴侣看作是神赐的礼物。无家的人虽有一身轻,只是这种轻有时是你的生命难以承受的,容易使人陷入一种没有根基的虚无之中,山几乎要颠覆自己原有的天马行空的生活观念了。山觉得静就是天神赐给自己的最好的礼物
   山吃完饭,出了一身透汗,感觉轻松了许多。他斜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听着静在厨房里刷碗刷锅的声响,山觉得世上没有比这最好听的交响曲了。
  
   收拾完厨房,静来到山的身边,轻轻的将手放在山的额头上,再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觉得山的体温还是偏高,便从房间里抱来毛巾被给山盖上,无限温柔的将山的头搂在自己的怀里。
   静呼出的气息,暖暖的,带着体温,丝丝缕缕弥漫下来,像清晨的第一束阳光,清爽迷人的笼照着山。
   “只要你在我身边,什么都击不倒我,我会无比强大。强大得你无比安全。”山突然有一种山盟海誓的冲动,他真恨不得掏出那颗为她跳动的心,让静看个清楚。
   “不,你必须在我身边。你不知道找不到你的这些日子,我心里有多苦。”山回想这一个多星期来度日如年的生活,忍不住眼眶有些湿润。他真的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脆弱,在静的面前。
   “那你答应我,不要离开我,不管我们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一起去克服,我们都永远在一起,好不好?”山吸着静身上特有的香味,不敢去想象没有静的日子,像一个孩子似的哀求起来。
   在静的眼里,山是一个很优秀的人,有内涵,有才气,有品味,也很有责任感,坚强而乐观。她欣赏他,喜欢他,她希望他快乐潇洒地生活。可现在他虚弱的躺在自己的怀里,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内疚,有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她把山轻轻的放在沙发上,起身拿来体温计,将体温计放在山的腋下。
   在药力的作用下,山渐渐有了睡意,他紧紧握着静的手说:“你今晚别走了,好吗?”静看着山的眼神,无限的期盼,她犹豫了好久,最后咬咬牙,说:“好,我陪你。”山舒心的笑了。静把山扶到床上,在山的耳边轻轻说道:“你先睡吧,我去洗澡。”山实在太困太虚弱了,没等静洗完澡就满脸幸福的睡了过去。
   静穿着山的圆领体恤衫,下身套了一条山的休闲大裤衩。洗尽铅华的朴素,这正是山想见到的样子,一个妻子的模样。山心里涌起一些感动,此时此景,他们是如此的贴近,似乎在一起生活很久了,像一对情深意重的夫妻,像一对相濡以沫的爱人,幸福安宁。
   静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山的手情不自禁的在静的后背轻轻抚摸着,静没有穿内衣,让山有了一些冲动。山小心翼翼的将嘴唇贴近静的脸颊,凝脂般的肌肤,让山有一种亲切感和熟悉感,好像他们本来就该这样,一切都似曾相识。静有了一丝的颤动,但眼睛并没有睁开。山一边游离着嘴唇,一边使劲地吸着静身体上这种让他迷醉的气息,渐渐呼吸急促起来。他找到了静的嘴唇,在梦里醒里都迷恋的性感嘴唇,大胆的将舌头探了进去,静似睡非醒的“嘤”地轻哼了一声,牙齿就微微开启了。山找到了她的舌头,一股香甜的味道涌来,他纵情地把它吸进了自己的嘴里。
   山的血液沸腾起来,肉体的欲念在强烈的冲击着他。他的手不由得去撩静的衣服。静把他的手按住,忽然睁开眼睛,对山细若游丝的说道:“我们不能这样啊。”山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他意识到这样做对静太冒犯了。一边嘴里连声说着对不起,一边把静珍爱的紧紧抱在怀里。静也满怀歉意的回抱着山,抬起头来,寻找到山的嘴,似乎要用她生命的所有激情,狂野的吻着山,只是偶尔带着一两声无声的叹息,好像是享受时的感慨。
   山就这样抱着静,心中涌动着幸福,慢慢平静下来。他觉得静已经属于他了,他可以用一生的时间好好呵护她,他可以用一生的时间慢慢体会她,他可以用他生命中沉淀下来的那份淡定让他们接下来的生活无比优雅从容。山完全陷入无边的美好憧憬中,绚烂的生活图景让山无比满足,感冒好像完全好了,他抱着静又甜甜的睡去。
   十四
   山下了床,来到客厅,餐桌上有静准备好的早餐,一杯牛奶,一个荷包蛋,一碗粥,还有一份三明治,旁边还放着一堆药和一杯水。静已经上班去了。
   烧已经完全退了,山感到一身清爽,他走进卫生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虽然蓬头垢面,但却容光焕发,没有一点病后初愈的痕迹。他知道这点病对身体一向很好的他来说不算什么,心情好了才是关键。
   起来了?好好吃药,好好吃早餐。
   看见你瘫坐在地上,我心痛之极,忏悔万分。都怪我的贪婪,想要拽住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感情,结果把无辜的你伤害。虽然这并非我的本意,我无力得不知道该怎样抚慰你。只想静静的抱着你,听着自己内心哭泣的声音,撕心裂肺的疼。
   希望你能遇到真正属于你的人,这样我会安心,我会为你祝福,无时无刻。
   不要再找我。
   纸上有斑斑泪痕。
   他站起身,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抓着静留下的字条,在客厅里手无足措的踱着,沙发上昨晚静盖在他身上的毛巾被还在那里,空气里到处都是她留下的气息。难道是自己的黄粱一梦?梦醒了,什么也都消失了?
   这一天,山都未能从早上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他不相信静会这么轻易的放弃他,也不能放弃他啊。他不时的拨打静的手机,都是关机。他的魂魄又开始没着没落的游弋起来。他害怕这种感觉。他无法接受这个致命的打击,从天堂边缘坠入黑暗深渊的打击。
   山一大早开车去了静的公司。公司的同事告诉山,静已经离职两三天了,谁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画廊里静一张一张介绍给他的画依然挂在那里,空旷的屋子里有几个参观者,山伫立在门口,物是人非的感受,让他欲哭无泪。
   他想到了大卫,大卫认识她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更多的信息。虽然有些难为情,但他别无选择。他宁愿放下所有的尊严,只要能找回静。
   吃饭的地点大卫约在茶马古道餐厅,这是一个两层的餐厅,两层之间用钢架和玻璃隔开,简朴明亮。他们在一层找了个座位,刚坐下大卫指指二层,对山说,坐在这里可以看见楼上穿裙子女孩的春光。山不屑的说,你丫就不能高雅点?山实在没有心思胡说八道,点完菜就迫不及待的问大卫,最近有没有静的消息。大卫惊讶的张大了眼睛:
   山只好老实交待他跟静的交往过程,最后一脸沮丧的说:
   大卫这时才认真起来,对山说,他虽然认识静很长时间了,除了知道静干什么工作,其他的一无所知。他也曾追求过静,但静从不给他任何机会。见面的次数也很少,一两个月才见一次。她身上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让人望而却步。他也一直纳闷,当他开玩笑把她当成女朋友介绍给别人时,她并不反对,似乎她不想被别人骚扰。
   吃完饭,走出餐厅时,大卫拍拍山的肩膀说:
   放弃?他也想过,可是他的心不允许。
   这天,山忽然想起他第二次见静的时候,送过静,知道静住的小区。她总不至于连家也搬了吧?山像抓到一棵救命稻草似的,心中升起一线希望。
   他把车停在大门口的便道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小区进出的人流。一上午一下午就这样从他眼前滑过。这时,他的心既不孤独,也感觉不到绝望。他想,静总会回家吧,他相信静一定会出现自己的面前。能这样等待,怀抱希望,他感觉心里很踏实。
  街上行人越来越少,渐渐的安静下来。夜已经很深了,小区保安将大门关上。山只好疲惫的开车回家。
   第三天,还是不死心,又来了。鸟飞过,天空总有翅膀的影子。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信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磨蚀,他的最后一丝希望也一点一点地破灭。夜深人静,山傻傻的盯着小区紧闭的铁艺雕花大门,他知道,他的静已经彻底消失了,带着他的心。
  
   北京秋天的来临,是最没有痕迹的。
   就像静,倏忽出现,瞬间拥有,刹那飘散。
   山经常一下午一下午的静坐窗前,似乎在环视整个生命,心却异常空旷,还带着辛酸的疼痛,当夜如黑幕般合上,他依然不知自己置身何方。
   该是一场梦吧,或者更像一个谜。其实,每一段情缘,都是一个谜语,生活用了所有的格,铺垫了谜面,只是有的很简洁,有的很复杂,当我们费尽所有的激情去破译时,有的谜底正如自己所愿,有的背道而驰,有的却永远没有答案。
   迷离的一个女子,刺痛了一个季节。
   静就是他生命中的一道彩虹。虽然短暂,却异常华美。就像他小时候山里雨后出现的彩虹。很多年过去了,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山峦间,那水面上,虹的影子。美丽而传奇,遥远而深刻。
   豁然开朗,山心里有了一些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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